此時夜色已深,身為太子深夜造訪弟媳的院子,於禮不合;可若只是讓下人送去,又恐那下人不知輕重,傳達不了他的心意,更看不清她此刻的模樣。
這一夜,楚懷安輾轉反側,那個粗糙的泥偶就在枕邊,硌得他心口發疼。
好不容易熬到第二日下了朝,連朝服都未及換,他便攥著那瓶被體溫捂熱的金創藥,懷裡揣著那個泥偶,屏退左右,獨自走向靜幽閣。
靜幽閣的院門虛掩著,未及靠近,裡面便傳出了兩個人毫無顧忌的聲音——
“楚瀝淵!你這手勁是要去殺豬嗎?嘶——好疼!”
“別亂動……馬上就好。”
楚懷安的腳步猛地一頓。
那種熟稔的、甚至帶著幾分嬌嗔的語氣,是他從未在成年的林窈身上聽到過的。
他鬼使神差地屏住呼吸,順著那道門縫望了進去。
只見林窈背對著門,懶洋洋地坐在院子正中的日頭下。
而那個向來以暴戾著稱的楚瀝淵,此刻竟卸下了那一身戾氣,立在她身後,一手攏著她如瀑的青絲,一手拿著一支粗糙的樹枝,笨拙卻專注地試著為她綰髮。
時光彷彿在這一刻倒流,重疊回了多年前東宮那片燦爛的桃花林。
那時的小阿窈不過六七歲,他也才八九歲,正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好年紀。
兩個小糰子穿梭在假山裡捉迷藏,阿窈跑得急,被橫斜的樹枝勾住了頭髮,原本梳得規規矩矩的雙丫髻瞬間變成了雞窩,珠釵也掉了一地。
她也不惱,手裡攥著剩下的那根髮簪,頂著一頭亂髮氣喘吁吁地跑過來,一把抱住他的胳膊:“懷安哥哥,你快幫幫我!頭髮亂了,簪不好回去母親又要罵我啦!”
小懷安看著她那副狼狽樣,只能無奈地搖搖頭,像個小大人似的嘆了口氣,卻還是耐心地幫她把頭髮拆開,一點點理順。
可他是太子,哪裡會梳什麼女子的髮髻?折騰了半天,只給她簪起了一個歪歪扭扭、搖搖欲墜的小揪揪。
“懷安哥哥,這髮髻都歪到姥姥家啦!”小阿窈對著池塘照了照,嘟著嘴,不開心地戳著那個醜醜的髮髻。
“讓你慢點跑你每次都不聽!我是太子,又不是梳頭嬤嬤!”
小懷安見自己好心幫忙還被嫌棄,悶悶不樂地白了她一眼,一本正經地搬出太傅的教導:“太傅說了,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男子給女子綰髮,那是結了婚後的夫君才能做的。我都不應該給你梳頭,若是讓我以後的太子妃知道了,她會不開心的。”
聽到這話,小阿窈眨巴著大眼睛,忽然笑了。
她湊過來,拉著他的袖子,語氣天真又篤定:“那有什麼難的?我做你的太子妃不就得了!”
“只要我當了你的太子妃,你就能給我梳頭了,就算梳不好,我也不怪你!”
小懷安愣了一下,看著面前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耳根悄悄紅了。
他輕咳一聲,重新拿起梳子,嘴角卻忍不住上揚:“哎,算了,真是拿你沒辦法。我幫你拆開再梳一遍吧。”
“不過咱們可說定了——”
陽光透過桃花的縫隙灑在兩個孩子身上,小太子的聲音清亮而鄭重:“你要當我的太子妃啊。”
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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