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著真空艙內兩個巨大的、模擬核心工作運轉的平臺——供件臺和掩模臺下方那些結構複雜的軸承部件，聲音帶著不甘的沙啞。
“蘇總工！袁工！對不住！是我們拖後腿了！
這幾個精密傳動主軸……還是差了火候！我們照著圖紙，用了最好的老師傅，最精的機加中心，最好的材料……可……可這動平衡，這表面硬度均勻度……”
旁邊的女工程師飛快地報出一串資料，等待下一步的指示。
“實測資料顯示，供件臺在X軸向進行中速位移時，軸承滾道的微起伏就造成了超過10奈米的跳變誤差！疊加效應下已經遠超設計要求的3奈米！更別說在超高真空環境下，我們自己熬製的特殊潤滑脂揮發後產生的微顆粒……”
蘇定平沒有說話，他眉頭緊鎖，銳利的目光穿透厚重的觀察窗，死死鎖定著艙內那兩個“顫巍巍”的核心平臺。
這就像是準備跑奧運會的運動員，兩條腿的關節卻生了鏽、裝了劣質彈簧！再精妙的大腦指令，傳到手上就變成了打擺子和發顫！更糟心的是，這“鐵籠子”本身還在漏風，這也太離譜了！
負責真空系統的工程師哭喪著臉報告旁邊的檢測儀讀數。
“真空度又跌了！目前只能穩定在10^-4 Pa，離10^-6 Pa的目標差得太遠！排查過了，是咱們自己研發的新密封圈材料……工藝穩定性不夠，微漏點在迴圈應力測試下不斷出現……”
“材料，還是材料！”
袁濤的聲音帶著一種絕望的憤怒。
“軸承的關鍵合金材料熱處理不過關！密封圈的高分子材料配方穩定性也不行！基礎工業！基礎工業拖死了我們！”
呂光軍垂著頭，像一頭被抽了脊樑的老黃牛。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有些極限精度要求的核心核心軸承部件，沒有國外那些動輒數億一臺的、能加工到亞微米級別的奈米級精密磨床，靠現在軍工廠那些拼湊改造的“土高精尖”裝置去硬啃，根本就是強人所難！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暫停實驗。”
蘇定平的聲音終於響起，異常冷靜，沒有責備，只有一種令人心悸的、如同深海般的沉默。
這平靜卻比怒罵更讓呂光軍心頭刺痛。
他張了張嘴，最終只擠出乾巴巴的一句。
“蘇總工……我們再想辦法……我們……”
“呂廠長，袁工，你們都盡力了。”
蘇定平抬手止住了他們的話，目光從一片狼藉的現場移開，望向了窗外更遠處一棟獨立的、被嚴密保護的巨大廠房輪廓。
那裡，矗立著整個龍心基地最龐大也最神秘的裝置——仿星器原型實驗堆！
“失敗是看得見的，但方向沒丟。”
他像是在堅定自己的信念，也像是在安撫眾人。
“軸承的問題……我們換一條路！真空密封……也一定有辦法！”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轉身大踏步朝著仿星器實驗堆所在的巨大廠房走去。
那身影在瀰漫著失敗氣息的車間裡，顯得異常挺拔，卻又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孤獨。郭雪雲站在角落，看著蘇定平消失在高大的電動防輻射門後，嘴唇抿得發白，眼裡滿是擔心，卻強忍著沒有追上去。
她能做的，只有默默地離開，片刻後，將一份新的、滾燙的營養煲湯和乾淨的被褥，悄然送到了那棟廠房外專門的休息室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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