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長安回到家時，大姐正和姑姑在祖母院裡，對著塊大紅料子比劃。
見她們湊著頭低聲說笑，大姐臉頰飛紅，蘇長安便知是在說嫁衣的事兒了。
瞧見他來，姑姑先止了話頭，笑眯眯問：“長安來了。”
蘇長安笑了笑，對大姐說道，“大姐，三叔要去靠山村，你去不？要去就趕緊收拾，三叔套車呢。”
大姐眼睛一亮，下意識看了眼手邊的紅布料，又有些猶豫。
祖母拍了她手背一下，笑道：“這衣裳又不是明日就要穿，先去瞧瞧你姥姥。回來再縫，來得及。”
大姐這才“哎”了一聲，放下針線，快步回屋收拾去了。
姑姑低頭理著綢布，嘴角還噙著笑。
蘇長安湊到祖母身邊坐下，壓低聲音問：“奶奶，那個方旗……到底是啥人呀？爺爺和三叔一提他，神色都不對勁。”
祖母手上的針線頓了頓，輕嘆一聲：“是個可憐孩子。”
她將線頭咬斷，這才慢慢說起了舊事。
原來方旗的父親方信，和祖父蘇正峰算是同門學藝的師兄弟。
方信手藝極好，年輕時和祖父較著勁接活，誰也不服誰。
“可這人啊，年紀越大，心思越活泛，也越……不著調。”祖母搖搖頭，“好好給人打傢俱，他偏嫌主家沒見識，非要按自己那套來。改得稀奇古怪，人家不樂意，他還不高興。
有一回，把東家一塊金絲楠木料子糟踐了，賠不起，三百兩銀子呢。”
“為這事兒，兩口子大吵一架。誰知他媳婦一時想不開，竟喝了藥……”祖母聲音低下去，“沒救回來。方信那渾人，轉頭也跟著去了。留下小旗子，那年才十二。”
蘇長安心裡一沉。
“那孩子，書念得好好的，出了這事，學也不上了。欠的債，村裡幫著說和，賠了幾畝地，才算過去。”祖母拿起針，在鬢邊抿了抿，“那時家裡光景還行，你爺爺明裡暗裡幫襯過不少。
後來咱家也走了背運，就顧不上了。倒是小旗子有心，年年節節，總還記著來看你爺爺。”
“他手藝隨他爹，靈得很。可經了他爹那事兒，沒多少人敢找他做大件，也就是鄉鄰打個桌椅、修個農具。”
祖母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麼，“對了，那孩子就愛琢磨些稀奇物件。咱村水車建好那陣，他來看了好幾回，一看就是一整天，飯都忘了吃似的。今年倒是來得少了，許是忙了。”
蘇長安聽完，心裡有了譜。這方旗，說不定還真是個“人才”。
申時左右，三叔和大姐從靠山村回來了，騾車上坐著個瘦高個兒的青年，瞧著二十出頭，衣裳洗得發白，但收拾得齊整。
正是方旗。
蘇長安到工坊時，正瞧見他給祖父躬身行禮，腰彎得很深。
“方叔。”蘇長安上前招呼。
方旗聞聲首起身，看向蘇長安。他生得眉眼端正，只是神色裡帶著種長年累月的拘謹和小心，聽見蘇長安叫他“叔”，忙擺手：“當不起，當不起，叫我名字就好。”
蘇長安笑道：“您和我三叔平輩，叫聲叔應該的。來，坐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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