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八丹所言,千懼噬魂塔帶來的恐懼,並不會隨著逃離而消散。那短暫壓下去的驚惶,只是被求生的本能與重見天日的慶幸暫且蓋住了。等那段劫後餘生的喜悅一點一點褪去,那些原本屬於黑暗與夢魘的東西,便開始一寸一寸地漫上來。
這麼一大群人,在獵天中,或是在過去的人生裡,見過的東西千奇百怪,心裡最怕的東西也各不相同。在那座迷宮裡,夜微涼甚至看到一列火車拖著刺耳的汽笛聲,筆首地朝他撞過來!至於什麼鬼怪、喪屍、恐怖片裡那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角色,更是哪哪都是——有時候他剛轉過身,一張慘白的臉就貼在他背後半寸遠的地方,連呼吸都噴在他後頸上。
而這一切,在太陽落山的過程中變得愈發不可收拾。
白日里尚且可以告訴自己是幻覺的場景,一入夜便徹底失控。明明是牆邊一片普普通通的樹蔭,可在他們眼中,那陰影就像是活了過來,扭曲著、蠕動著,變成某種不可名狀的東西,正張開嘴朝你爬過來。
看著夜微涼在城內一驚一乍、臉色蒼白得幾乎沒有血色,夜微暖實在想不出別的辦法,只好讓他先下線。
兩人在家中,將所有燈光盡數開啟,又將窗簾嚴嚴實實地拉好,決定就這麼依偎著度過這個難熬的夜晚。
“也不知道君王他們現在怎麼樣了……”望著夜微涼那雙仍不時掃向西周、時刻繃著警戒的眼睛,夜微暖輕輕嘆了口氣,“你才在那裡面待了一天就成這樣了,她們可是足足困了五六天,這晚上可怎麼熬啊。”
“我們下線之前,天劫不是說他會組織一下嗎?”夜微涼伸手將茶杯捧在手心裡,努力從那股微弱的溫度裡汲取一點暖意,聲音輕得幾乎只能自己聽見,“那麼多人聚在一起,互相壯壯膽,應該能好過一些吧。”他低垂著眼,輕輕轉動著杯沿,像是在跟自己說,又像是在說服夜微暖。
而與此同時,鬼語城訓練場內。
“來,大夥吃好喝好啊!那邊切磋的朋友,打的時候吼出來好不好!大夥熱鬧點!”天劫在寬闊的訓練場地裡來回踱步,不時扯開嗓子吆喝。
此刻,訓練場上方的星光燈將整片場地照得亮如白晝。人群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東邊一簇喝酒吃菜聊得熱火朝天,西邊一幫人你來我往拳腳相向,呼喝聲此起彼伏。乍一看去,倒像是一張大得沒邊的筵席,鋪開了整片訓練區域——燈火通明,人聲鼎沸,將黏稠的暗夜硬生生撐開了一道口子。
沒錯,這就是天劫想出來的方法。
此刻訓練場裡這一萬多人,除了被困在千懼噬魂塔的那一批玩家之外,還請了不少他們各自的朋友——把場面攪得熱鬧鬧的,讓鼎沸的喧囂灌滿耳朵,這樣便能將許多人腦子裡那些詭異的畫面,一點一點地擠出去。
一時間,笑鬧聲、碰杯聲、遠處切磋時拳腳帶起的呼呼風聲混在一起,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所有人的注意力牢牢攏在這片亮堂堂的場地上。
偶有幾個人眼神還是會不由自主地往暗處飄,可還沒等飄遠,便又被身邊人拉回來,塞進一杯酒、塞進一句沒頭沒尾的玩笑,塞進這片用燈光和喧囂織成的、暫時的安全地帶。
“會長,感覺這種活動,咱們公會以後沒事也可以辦。”你是我的眼兒站在訓練場邊緣的陰影裡,望著遠處那片流光溢彩的熱鬧場面,語氣裡帶著幾分羨慕,悄悄向天劫密聊道,“大家在一塊兒吃吃喝喝、切磋熱鬧一整晚,感情都能親近不少……”
“辦不辦這事以後再說。”天劫看到這條密聊,頓時如臨大敵,猛地西下張望了一番,“今晚你們幾個最重要的任務,就是別進訓練場!誰都不許靠近半步,聽見沒有?還有,之前蝕骨蛞蝓的粘液不是都分給你們了嗎,到底用沒用?怎麼我看你們幾個一點變化都沒有?!”
“呃……”聽到這話,你是我的眼兒只能乾笑兩聲,不知該怎麼接話。
由於今晚這場活動,本來就是為永夜王朝那批剛從千懼噬魂塔逃出來的人驅散心中恐懼的。你是我的眼兒他們幾個,自然被明令禁止出現在那些人面前——別說進去過千懼噬魂塔的,就是沒進去過的人,大晚上冷不丁瞅見他們這張臉,也得嚇得一哆嗦。
至於蝕骨蛞蝓的粘液,這東西在財神閣船隊回來之後,劉空空便分下去了一批。訊息一齣,不少外表頗具“特色”的玩家紛紛跪地痛哭,感恩涕零。
可感恩歸感恩,很多人拿到手之後並沒有急著用——畢竟過去是沒得選,外貌改不了,天天焦慮得不行。
現在手裡有了這東西,想什麼時候改都行,這群人反倒不急著改頭換面了。
“反正你們抓緊時間,能改的、想改的,就趕緊動手改一改。”天劫皺著眉頭,語氣裡帶著幾分半真半假的嫌棄,“特別是你,趕緊把那鼻孔給我縮一縮,我特麼每次看到你,就差一眼看到你腦仁了!”說完,他利索地關掉私聊,又順手點開君王剛剛發來的訊息。
訊息內容不長,大意是今晚她在朋友那,就不去訓練場那邊了,順帶感謝他幫忙照看永夜王朝的這些成員。
看到這條訊息,天劫便沒再多說什麼,只是心裡泛起一絲疑惑——她什麼時候多了這樣一個朋友?畢竟,他們在鬼語城共事這麼久,關係近的那些人,大家基本都互相打過照面。怎麼從未聽她提起過這個人?
反觀君王這邊,與天劫發完訊息後,便被小白催著拿起了平板。然後一人一兔就在書桌上,看起了劉空空來時下載好的電視劇。
只是在看的過程中,她還是忍不住時不時地望向院子裡,那道躺在躺椅上、仰頭望著星空不知在想些什麼的身影。
每次確認那道身影還在,她便覺得心頭莫名安穩了幾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