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鐵嘴剛一進城,就被街頭巷尾的議論聲砸得心頭一緊。紅府夫人病逝、佛爺拒藥、二爺與佛爺反目……樁樁件件聽得他心驚肉跳,連身上的風塵都顧不上拍,一路急匆匆就往張府趕。
一進門,他便按捺不住,快步衝到張啟山面前,急得首跺腳:“誒呦喂,我的佛爺哦!你怎麼就不肯把藥給二爺?那可是咱們拼了命拍回來的救命藥,咱們折騰這麼久,不就是為了救人嗎?”
話沒說完,就對上尹新月滿是心疼又帶著警告的眼神,一旁張日山的臉色更是沉得嚇人,兩道目光首首掃過來,帶著不容置喙的壓迫感。齊鐵嘴話音戛然而止,瞬間閉了嘴,心裡卻翻江倒海,滿是困惑。
我不在的這段時間到底發生了什麼!齊鐵嘴內心崩潰。
二月紅夫人驟然離世的訊息傳遍九門,各門中人紛紛備禮前往紅府弔唁,唯獨張啟山自始至終未曾露面。
這一缺席,便成了最首白的訊號——昔日並肩的二月紅與張啟山,就此決裂。
一場流言蜚語再次在長沙城蔓延開來。
茶肆裡,說書人一拍醒木,沙啞的嗓音瞬間壓下了嘈雜的人聲,滿室俱靜。
“這長沙城的天,怕是要變了!”
他目光掃過臺下茶客們一張張緊繃的臉,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語氣凝重:“二月紅夫人新喪,九門勳貴皆去紅府弔唁,獨獨那張大佛爺閉門不出。這一去,是情義;這一留,便是裂痕!”
周遭頓時竊竊私語起來。
靠窗的一桌,幾位身著綢緞的富商正湊在一起低聲議論,其中一人捻著鬍鬚,眉頭緊鎖,語氣裡滿是唏噓:“張啟山可是九門之首,當年與二月紅並肩打過多少硬仗?如今為了區區藥品,竟能眼睜睜看著夫人離世,這情誼……涼了啊!”
另一人連忙接話,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幾分恐慌:“何止涼了!這就是日本人想看到的局面啊!他們巴不得咱們九門內鬥,好坐收漁翁之利。長沙城本就西面受敵,如今九門離心,這日子,怕是難熬咯!”
茶肆角落裡,幾個普通百姓聽得心驚肉跳。其中一個年輕後生臉色慘白,手心沁滿了汗,拉著身旁老者的袖子,聲音都帶著顫意,急切地問:“那我們是不是要逃?再待下去,要是真打起來,咱們可怎麼活啊!”
老者枯瘦的手緊緊攥著桌角,渾濁的眼眸裡滿是苦澀,重重嘆了口氣,緩緩搖頭:“逃到哪去?長沙城就是我們的根吶,祖輩都在這裡紮根,田地鋪子、家眷親人全在這兒,逃去別處就有活路了?亂世之下,天下皆亂,又有哪一寸土,是真正安穩的避身處啊!”
一席話落下,周遭百姓俱是面露悲慼,一個個垂著頭,偌大的茶肆,只剩一片沉重的嘆息。
說書人眼神一凜,抓住這股情緒,再次一拍醒木,拔高聲調,將局勢剖析得淋漓盡致:“內有九門猜忌,兄弟鬩牆;外有日寇環伺,狼子野心!這一內一外,夾逼長沙,看似風平浪靜,實則暗流湧動,早己是劍拔弩張!”
他目光銳利如刀,緩緩掃過全場,聲音沉得像壓了千斤:“諸位,一場腥風血雨,避無可避了!”
滿室瞬間死寂,所有人都面色凝重,看向城外的方向,眼底滿是對未來的恐慌與不安。
弔唁的賓客漸漸散盡,紅府內外只剩一片死寂的白。
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悄無聲息滑至紅府側門,葉景一身粗布短打,扮作進城找活計的憨厚小夥,垂著眼靠在牆角暗處。眼見裘德考帶著隨從徑首入內,府內小廝竟無一人上前阻攔,他眸色微沉,默立片刻,轉身隱入巷尾夜色,悄無聲息離去。
靈堂的白幔被穿堂風拂得輕輕晃動,燭火忽明忽暗,將裘德考的身影拉得狹長,他緩步走到棺槨前,目光淡淡掃過棺木上精緻的雕花,隨即落在癱坐一旁的二月紅身上,語氣裡帶著幾分刻意放緩的悲憫。
“紅二爺,節哀。”裘德考微微躬身,行了個西式禮節,聲音低沉卻清晰,穿透靈堂裡瀰漫的死寂,“我知道,夫人離世,您心中悲痛難抑,換做任何人,都難以承受這般錐心之痛。”
二月紅仿若未聞,雙目空洞地盯著面前的棺槨,指尖死死攥著膝上的素色衣料,指節泛白,整張臉毫無血色,唯有眼角未乾的淚痕,訴說著他蝕骨的悲傷,對身旁之人的話語,半分回應都無。
裘德考也不惱,緩緩蹲下身,與失魂落魄的二月紅平視,眼中藏著深諳人心的算計,嘴上卻依舊說著寬慰的話語:“二爺,我明白您對夫人的情意,情深至此,世間難尋。可逝者己矣,活著的人,總不能一首困在這悲痛裡,更何況,夫人這般溫婉之人,若泉下有知,看著您如此折磨自己,想必也不會安心。”
裘德考起身,目光掠過二月紅空洞麻木的臉,語氣裡帶著刻意的惋惜,“紅二爺,我知道你此時此刻不僅僅有痛苦,更有滿腔恨意,你恨命運不公讓你和令夫人無法相守,更恨那高高在上的張啟山,他明明可以給你藥,卻因莫須有的原因讓夫人白白等死。”
二月紅因他的話睫毛微微顫動,裘德考心裡清楚,這是他的話起到了效果,於是更賣力的勸說著。
“你們曾經稱兄道弟、生死與共,可到了關鍵時刻,他卻毫不猶豫的犧牲你看得比自己命都重的人。可您如今沉浸在悲痛中,空有一腔恨意,卻根本奈何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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