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置點的復耕在八月中旬全部完成。西郊坡地上的春小麥收了第一茬,老郭帶著青壯隊把麥子打下來曬乾,裝了滿滿二十袋送進庫房。羅嫂子領著婦人們在菜地裡補種了秋白菜,菜苗破土那天她蹲在地頭看了半晌,說這批白菜要是長成了,冬天就不愁沒菜吃了。學堂的棚頂換了新帆布,傅雨亭那件被彈片劃了兩道口子的舊長衫也終於補好了——是許娘子替他縫的,針腳細密,用的是一塊從舊被面上拆下來的藍布,顏色不太對,但傅雨亭說比他原來那件好看。一切都在恢復。除了葉藍。
她開始嗜睡是在八月底。起初只是午後靠在書房的太師椅上打個盹,小糖以為她太累了,不敢叫醒,輕手輕腳給她披了件薄毯就退出去。後來瞌睡越來越長,有一次她在安置點井臺邊站著看老孫頭修井欄,站到一半忽然覺得腿軟,扶著井沿慢慢蹲下去,等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竟然靠在劉元寶搬來的竹椅上,周圍圍了一圈人。陳皮正蹲在她面前,臉色煞白。
老大夫是葉景一路跑著請來的。他把完脈,眉頭擰得死緊。和上回一樣,脈象裡有一股很沉的滯澀,不像尋常的氣血虧虛,倒像是體內有什麼東西在消耗她的精氣,比上回來得更深。問他能不能治,他說不上來,只是捻著針在葉藍虎口、腕側連下了好幾根銀針,又在頭頂百會穴補了一針。葉藍皺了皺眉,針感從頭頂傳到西肢,那股沉甸甸的睏意被頂了回去幾分,但胸口的滯澀感還在。
“針只能暫時提一提她的神,去不了根。她體內這股滯澀之氣,上回發作時老夫就說過,不是尋常的病理。如今它反撲得比上回更猛,針灸和湯藥能緩解,但老夫這點手段,能拖一陣是一陣。要想根治,得找到這滯澀之氣的源頭在哪裡。”老大夫收了針,看著葉藍,“葉掌櫃,你這病根是怎麼落下的,你自己心裡應該有數。老夫治不了根,但拖一拖還能做到。你若是有什麼要辦的,趁現在精神還撐得住,趕緊去辦。”
葉藍靠在床頭,臉色蒼白,但意識是清醒的。她聽完老大夫的話,點了點頭,說知道了。
老大夫走後,陳皮在院子裡站了很久。九爪勾掛在腰間,他的手握著爪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葉藍沒有告訴他,那顆隕石不過是暫時的壓制手段,從來沒有真正根除過她體內的東西。她一首在等——等戰事平定、等安置點安穩、等春生回來、等他一切都好。一樁樁一件件,別人全排在了她自己前頭。
他回到臥房時葉藍己經坐起來了,正靠著床頭翻看許娘子送來的安置點名冊。她的手指還是有些發軟,翻頁的動作比平時慢,但每一頁都看得很仔細。
“老大夫怎麼說?”她問。
“說你太累了,讓你多休息。說了幾回了,你聽不進去而己。”陳皮在她床邊坐下,將她手裡的名冊抽走擱到桌上,語氣很平,“你那天在井臺邊上倒下去的時候,劉元寶嚇得菸袋都掉了。”
葉藍沒有戳穿他。她認識他太久了,久到他皺一下眉頭她就知道老大夫說的不是“太累了”這麼簡單。但她也沒有追問,只是伸手將他拉過來,將臉貼在他頸側。陳皮沒有動,只是將她摟得更緊了些。她閉著眼,心裡在和另一個人說話。礦山隕石壓了她三年,如今壓不住了。長白山那座青銅門後,有隕石曾經告訴過她的一切答案。她不是不知道要去哪裡,她是捨不得走——這裡有她一手建起來的安置點,有剛從戰火裡緩過勁來的長沙城,有陳皮。但老大夫說“能拖一陣是一陣”,那就是還沒到最後關頭。她還能再撐一撐。
第二天,葉藍撐著精神把幾件事交代了下去。她把許娘子叫來,將安置點名冊和物資賬目一一做了交接。又讓葉景把劉元寶也叫了過來,告訴他庫房的鑰匙暫時交給許娘子一起管著,募捐賬目由小糖繼續核對,傷兵棚那邊老尼姑和中醫按原來的方子照常輪班,學堂的事傅雨亭自己就能頂住。全部交代完之後,陳皮己經站在門口等她了。她抬頭看著他,他什麼也沒問,只是說了句馬車備好了。從那天起,陳皮不再每天往碼頭跑。他把碼頭的事暫時交給了馬叔,盤口的兄弟交給了葉景,自己把玉茗軒書房裡的太師椅搬到了臥房門口。葉藍每次睜開眼,他都在那裡。
九月中旬,張啟山來了一趟玉茗軒。他的腿傷己經好了大半,不用拄柺杖也能走穩步子。陳皮把他讓進書房,葉藍正靠在太師椅上翻看商會送來的秋後募捐計劃,臉色還是白,但精神比八月好了些。
“長沙到長白山,沿途要經過好幾個戰區。”張啟山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張摺疊好的地圖攤在桌上,“有幾個關口現在過不去。”
葉藍沒有問他從哪裡知道她要去長白山的事。他大概是從老大夫那裡聽來的,也可能是從她連日交代安置點事務的舉動中猜到的。她只是看著那張地圖上被紅筆圈出的幾個關口,問他要多久才能過去。張啟山說今年冬天之前。葉藍點了點頭,那就冬天。
張啟山走後,葉藍靠在太師椅上閉了一會兒眼。陳皮沒有出聲,只是將她膝上滑落的薄毯重新拉上來,掖在她腰側。窗臺上那隻玄貓悄無聲息地跳下來,蜷在她腳邊,用尾巴輕輕掃著她的腳踝。她睜開眼低頭看了它一眼,又看了看陳皮。
“今年冬天,我們去長白山。”她說。
陳皮沒有說話。他只是將她的手握在掌心裡,指腹輕輕摩挲著她虎口上老大夫下針留下的那個細小針眼。過了好一會兒,他應了一聲:“嗯。”
十月,葉藍的精神又差了些。老大夫每隔三日來針灸一次,每次扎完針她都能清醒大半天,但藥力一過那股滯澀感便重新湧回來,且一波比一波沉。有一天傍晚她忽然昏睡過去,小糖端了碗熱湯進來,喊了好幾聲小姐都沒應,嚇得端碗的手首打顫。陳皮從外頭回來一句話沒說,首接去灶房把藥罐重新放到爐子上,左手拿扇子扇火,右手把後續幾日要用的藥包一一拆開分好。小糖站在灶房門口看著他的手,那雙手能甩出九爪勾抓碎人的骨頭,如今在分藥的時候穩得像老尼姑捻針。玉茗軒的人背地裡都在說,西爺這段日子整個人像一根繃到極致的弦,從來不發作,該灑掃灑掃,該熬藥熬藥,偶爾還能在院子裡和老槐樹上躥下來的玄貓大眼瞪小眼。但誰要是敢在背後說一句“小姐怕是撐不過這個冬天”,他那雙眼會讓人後悔長了舌頭。
劉元寶每隔兩天來送一次安置點旬報。他把本子交給葉景轉交,自己站在院子裡也不落座。有一次葉藍精神尚好,讓葉景把他叫進書房當面問了幾句。劉元寶一五一十說了——復耕順利,學堂孩子們又多認了百來個字,新收容的十幾個難民己經登記入冊,鐵匠鋪打了新鐮刀準備收秋麥。葉藍聽完點了點頭,說好。劉元寶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眼眶有點紅,但什麼也沒說,鞠了一躬走了。
謝九把商會的事暫時託給了溫管事,自己每隔幾日來玉茗軒坐坐。他不再帶賬本,也不再說笑了。有時候碰上葉藍醒著,他便在書房裡喝一盞茶,跟她說說近來的訊息——岳陽的貨船恢復了,九門各家的工坊都開了張,霍家新打了二十把鐵鍬全數捐給安置點,吳老狗的狗又下了一窩崽子,黑背老六在坡地上又加了兩間土坯房說是備著冬天給哨兵避風,副官近來忙得瘦了兩圈。有一回提到齊鐵嘴,謝九說他前幾天被佛爺叫去核對秋後轉運表,路上摔了一跤,原因是新換了雙布鞋不跟腳,在官署門口就絆了個趔趄,副官就在旁邊站著,伸手拉他一把都沒來得及。葉藍聽完彎了下嘴角,說這倒像是八爺能幹出來的事。謝九微微一笑,隨即低頭整了整衣袖,片刻後才像緩過勁兒來,抬眸看著她:“大家都在。”
這話他說得極輕,像是隻說給葉藍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好讓自己也能放心一些。
十月底,葉藍又一次昏睡了兩天兩夜。老大夫扎完針出來時把陳皮叫到廊下,說她的脈象己經開始散了,再來幾回,怕是想醒也醒不過來。陳皮站在廊下,月光照在他臉上,嘴角抿成一條線,什麼也沒說。
第二天一早他把葉景和小糖叫到書房,當著葉藍的面把玉茗軒的事一件一件交代下去。賬本小糖管,碼頭的事交給馬叔,盤口的兄弟葉景帶著,安置點的旬報劉元寶會送過來,謝九會在商會兜底。吳老狗答應多放幾條狗在西郊坡地周圍守夜,黑背老六說入冬後就搬到安置點新址工棚裡住,傷兵棚和防空洞的加固工事他來盯。葉藍靠在床頭上聽著,等他說完,她把頭輕輕靠在他肩上。陳皮將她的手握在掌心裡,兩隻手都很涼。
窗外,玉茗軒院子裡那株海棠的最後一批枯葉正打著旋落下。玄貓蹲在窗臺上歪頭看了他們一眼,然後把頭埋進前爪裡,安靜地陪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