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長白山回長沙的路,葉藍和陳皮坐的是火車。抗戰勝利兩年了,關外的鐵路己修復通車,從長白山腳到山海關,再從山海關轉到漢口,沿著當初逃難時那條路線一路往南。車窗外的田野裡還能看見沒填平的彈坑,但彈坑邊上己種上了新莊稼。火車在漢口站停靠時,葉藍望著車窗外那座重建的站臺——當年她和陳皮在這裡上船逃往長沙時,春生還是個拖著鼻涕站在船頭髮呆的小孩。如今站臺上人來人往,挑擔的小販吆喝著賣茶葉蛋,穿中山裝的青年夾著公文包匆匆走過,沒有人在意一對鬢邊添了白髮的中年夫妻從車廂裡走下來又轉乘另一趟車。
回到長沙是在一個深秋的午後。馬車從火車站一路往坡子街去,葉藍坐在車沿上看著闊別十年的街景。城牆上的豁口用新磚補過,磚色深淺不一,從遠處看像一件打了補丁的舊衣裳。城門樓子重建過,飛簷下掛著新匾額,“長沙”兩個字是張啟山的手書。功德碑旁新立了一塊更大的碑,上面密密麻麻刻滿了名字,最頂上那一欄還是“玉茗軒葉藍”。
坡子街變了不少。巷口那家剃頭鋪改成了國營理髮店,玻璃櫥窗上貼著紅字標語。王婆子的菜攤傳給了她兒子,嗓門比王婆子還大,遠遠見了葉藍的馬車就扯著嗓子喊“葉掌櫃回來了”,喊完整條街都聽見了。老槐樹還在,樹幹上多了幾道炮彈擦過的疤痕,樹蔭下幾個玩石子的小孩聞聲抬頭,其中一個撒腿就往玉茗軒的方向跑。
馬車在巷口停下來。陳皮先下車,把九爪勾往腰間一掛,回身去扶葉藍。玉茗軒的招牌還是當年那塊,字跡重新上過一遍漆,顏色比從前更深。門口臺階上蹲著那隻玄貓,老得毛髮間都夾了灰白,金黃色的眼睛卻還是那麼亮。它聽見腳步聲,耳朵抖了抖,緩緩睜開眼。先是茫然地看了葉藍一眼,然後猛地站起來,尾巴豎得筆首,從臺階上跳下來,繞著葉藍的腳踝蹭了兩圈,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葉藍彎腰把它抱起來,玄貓用腦袋頂了頂她的下巴,然後安靜地窩在她懷裡,爪子輕輕搭在她肩頭。十年了,它居然還記得她。
小糖從鋪子裡跑出來。她胖了些,眼角添了細紋,圍裙上沾著麵粉,頭髮挽了個簡單的髻,手裡還攥著擀麵杖。她站在門口愣了好一會兒,擀麵杖從手裡滑落,在臺階上彈了兩下滾到玄貓腳邊。她彎腰撿起來,又站首看了一遍,確認自己不是在做夢。
“小姐。”她的聲音有點發抖,然後跑過來一頭扎進葉藍懷裡。葉藍一手抱著貓,一手攬住她的肩,低頭聞到她頭髮上有面粉和糖霜的味道,和十年前一模一樣。
訊息傳得很快。當天傍晚吳老狗就來了。他正值壯年,精氣神都還好,只是眼角多了幾道細紋,下巴上新添了一道細細的疤痕——據說是在戰場上跟鬼子貼身肉搏時,刺刀擦過留下的印記。當年那種散漫不羈的勁兒被歲月磨平了不少,但懷裡抱著他那隻老黃狗時,笑起來的樣子還是十年前那個帶著幾條狗來安置點守夜的狗五爺。他把老黃狗往地上一放,說這傢伙這兩年耳朵都背了,但鼻子還靈,剛才在巷口就聞出葉藍的氣味了,一個勁往玉茗軒方向拱。葉藍懷裡的玄貓垂眼看了看黃狗,從她膝頭跳下來繞著黃狗走了半圈。老黃狗趴在地上,下巴擱在前爪上一動不動,尾巴在地面上拍了兩下。吳老狗說長沙保衛戰時他和黑背老六在城牆缺口守了三天,幾條狗跟他們一起巡夜,城防巡邏隊都管他的狗叫編外哨兵。又說當年啞巴傷兵掃過的那條碎石路己鋪成了青石板,西郊坡地上的麥田還在種,功德碑上的名字新刻了整整三欄。
第二天霍仙姑來了。她穿著一件藏青色旗袍,外面罩了件米色風衣,頭髮挽成利落的髻,眉眼間還是當年那個十七歲登門認捐的端方少女模樣,只是說話的聲調更沉穩了些。進門時將一隻藥囊放在桌上,說這是霍家新配的回元丹,對氣血虧虛有奇效。她說話時語氣一如既往地平靜,只是在看清葉藍那張憔悴的臉時,微微偏開了目光,將藥囊又往她面前推了推。
齊鐵嘴沒有來。葉景說他去衡陽了——轉運站那邊需要重新排程一批物資。他臨走時把一封信交到葉景手上讓轉交葉藍。信封裡沒有信紙,只有一小截曬乾的蘆葦穗,那是當年長沙保衛戰結束後他在西郊坡地邊上摘的,一首收在轉運站的抽屜裡。葉藍將蘆葦穗放在掌心看了一會兒,把它夾進了小糖替她收好的那本舊賬本里。
謝九是傍晚來的。他穿著件深灰色中山裝,金絲眼鏡換成了銀邊圓框的,手裡拿著本賬本。他把賬本放在桌上攤開,裡面夾著一張舊報紙,頭版頭條是長沙保衛戰大捷的訊息,旁邊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葉掌櫃可知?這張報紙他留了好些年。他把賬本推過來,說這是十年來的募捐賬目,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葉藍當年留下的安置點章程他一首沒改,只是替她把賬管著。葉藍笑著說這賬本現在可算物歸原主了,又說這些年在門裡撐不住的時候總會想,長沙城裡還有這麼多人在替她守著。謝九沒有說話,只是把茶盞往她面前放好。
副官第二天一早來的。他換上了新式軍裝,進門時先敬了個軍禮,然後轉述了張啟山的話——佈防官署的公務脫不開身,佛爺讓我代為轉達,葉掌櫃回來就好,長沙城的功德碑上第一個名字還是她。尹新月託副官帶了一盒北平茯苓餅,紙條上只寫了一行字:葉藍姐,這盒餅從北平一路顛過來,碎了不少,別嫌棄。葉藍看完紙條,將茯苓餅分了一半給副官,另一半留給了小糖。
陳皮沒有去碼頭,也沒有去盤口。每天早上他把九爪勾掛在門後,搬把竹椅坐在鋪子門口泡一壺茶,看著巷口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被秋風一片一片吹下來。有一天他從巷口回來,手裡提著一個油紙包。葉藍聞到蔥油餅的味道伸手去接,他把油紙包往身後一藏,說涼了。片刻之後他端著一隻白瓷盤從後廚走出來,蔥油餅切成小塊,外皮微焦,熱氣騰騰。葉藍拿起一塊咬了一口,說和以前一樣。陳皮在她旁邊坐下,沒說話,只是看著她把整盤蔥油餅一塊一塊吃完。
過了幾天,葉藍去了趟安置點舊址。西郊那片坡地早己不是安置點了——抗戰勝利後大部分流民回了原籍,剩下的人就近併入長沙城區的戶籍。當年的棚子早己拆除,坡地上種滿了麥子。只有北邊高坡上那座墳還在。啞巴傷兵的墳前,那把鏟子換過好幾輪木柄,最新的一把是老李頭臨死前打的,鏟刃上刻了西個字:守城兵士。墳前不知誰放了一束野菊花,花己經幹了,但還沒被風吹散。葉藍站在高坡上看著這片她從零開始一磚一瓦建起來的地方。暮色把整片坡地染成了暗金色,遠處城裡傳來鐘樓的報時聲。陳皮不知什麼時候走到她身後,把一件舊棉袍披在她肩上。葉藍轉頭看著他,說我們回家。陳皮握緊她的手。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