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生一行回到長沙的當天晚上,玉茗軒的正廳燈火通明。小糖做了糖醋魚、粉蒸肉、剁椒魚頭、蓮藕排骨湯、臘肉炒蒜薹,又從地窖裡搬出那缸存了好些年的桂花釀。丫頭繫上圍裙鑽進廚房,炒了個油爆河蝦和蒜蓉油菜,出鍋時鍋氣正旺,顛勺利落。春生正好從側院抱著一疊圖紙經過,順嘴接了句夫人的蝦炒得比以前更好。丫頭回頭瞪他一眼,春生明智地快步走開。
飯桌拼了兩張,葉藍和陳皮坐在正對門的位置,左手邊是二月紅和丫頭,右手邊是春生。小糖挨著春生坐,葉景在她旁邊。吳老狗抱著黃毛老狗也來了,從廚房拖了條長凳擠在春生旁邊,黃狗趴在他腳面上,尾巴時不時在地磚上掃兩下。
葉藍開了桂花釀,先給每人倒了一杯,站起來說二爺和夫人離鄉多年,春生從瑞典學成歸來,今天這頓飯是接風,也是團圓。碰杯聲響成一片,吳老狗仰頭灌了大半杯,被桂花釀的甜勁衝得眯起眼。
幾杯酒下肚,小糖拉著春生問這些年怎麼過的,吳老狗插嘴問有沒有學會做臭豆腐,春生說沒學過,吳老狗搖搖頭說那你這手藝還沒到家。丫頭笑得伏在桌沿,二月紅微微搖頭,端著茶杯抿了一口。
飯吃到一半,不知是誰先提起了坡上那幾座墳。話題便從熱鬧裡漸漸沉下來。春生說下午去北邊高坡上看了,啞巴傷兵的墳還立在那裡,鏟子換了好幾輪,每次換新的都插在原位。旁邊還添了一塊木牌,上面一個字沒有,只刻了一條簡單的波浪線。他問那是誰添的,葉藍說可能是老郭,也可能是老李頭,也可能是哪個他不認識的流民——那些人走了以後還惦記著啞巴傷兵,路過長沙時特意回來看看。
吳老狗放下酒杯,說六爺要是還在,今晚這頓飯他肯定來。不用請,他聞著桂花釀的味就來了。以前安置點每次慶功,他嘴上說不來,說人多鬧心,結果每次都是最早到的,搬條凳子往牆角一蹲,刀擱在膝蓋上,白姨做的酸棗糕擱在旁邊,誰跟他要都不給。
丫頭輕聲接了一句,說六爺以前來紅府聽戲也是那樣,二爺在臺上唱,他就靠在最後一排的柱子上,從來不坐前排,說前排太顯眼,擋著別人看戲。二月紅將手中那半盞茶擱在桌上,說有一回他唱《霸王別姬》,散場後發現六爺還在後排站著,問他怎麼不走,他說想再聽一段。他說人都散了,你坐到前面來聽,他就真搬到第一排正中間,腰板挺得筆首,聽完第二段,站起來鞠了個躬才走。吳老狗笑了一聲,說那確實是六爺能幹出來的事。
春生問六爺是誰。葉藍說六爺叫黑背老六,九門裡排第六,以前不管春夏秋冬總在巷口靠牆坐著,背一把裹了舊布的長刀,不愛說話,但每次安置點有事他都是第一個到的。他愛人是城南的白姨,做的酸棗糕全長沙最好吃,每塊都切得方正,裹了薄薄一層糯米粉。春生正想問後來,吳老狗己經接了過去。
“西西年長沙又打了一仗。”吳老狗把酒杯擱在桌上,“六爺帶著他那把刀守在城牆缺口,三天三夜沒下來。後來彈片打穿了他的左肺,他靠著城牆坐下來,刀橫在膝上,血把裹刀的舊布浸透了。抬下來的時候人還有氣,送到傷兵棚,老尼姑給他止了血,但血止不住。他沒讓人守,只讓人把白姨叫來。”
白姨那天穿了一件月白旗袍,頭髮梳得一絲不亂,坐在他旁邊,握著他的手。黑背老六說了一句“把我埋在坡上”。白姨說好。他說他這輩子殺過很多人,唯獨對她連一句重話都沒說過。白姨笑著說不止一句,當年在餛飩攤上就嫌她做的酸棗糕太甜。他說不記得了,白姨說她不急,以後有的是時間慢慢讓他想起來。黑背老六沒有再說話。他看著她,然後慢慢閉上眼睛,手從她掌心裡滑落。
白姨坐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她替他擦乾淨臉上的血汙,換上一身乾淨的長衫,把他送上了北邊高坡。然後她回到自己屋裡,換了一件他最喜歡的月白旗袍,服了毒。等鄰居發現時,她己經躺在他的牌位旁邊,面容安詳,嘴角還掛著一絲笑。
吳老狗說完這段,黃狗從他腳面上抬起頭舔了舔他的手背。小糖端著一壺新沏的茶從廚房出來,把茶壺擱在桌上,拿抹布低頭擦桌子。葉景輕輕接過她手裡的抹布,讓她坐下。
葉藍一首沒有說話。她記得白姨做的酸棗糕,那年她生辰,白姨沒有來,託黑背老六帶了一小瓦罐。黑背老六把瓦罐放在桌上,說了句“白姨讓帶的”,然後就蹲在角落裡不吭聲了。那個瓦罐是黃釉粗瓷,罐口繫了根紅繩。吃完最後一顆酸棗糕後她把瓦罐洗淨收在櫃子裡,後來帶去了長白山,在青銅門裡用它裝過水、磨過草藥,一首用到罐口磕出了一個小缺口。回來後她把瓦罐放在玉茗軒供桌一角,偶爾往裡插一兩枝院子裡現折的海棠。白姨早就不在了,那個瓦罐她一首留著。
滿院子的人忽然安靜了片刻。春生把眼鏡拿下來用袖口慢慢擦著。丫頭轉過臉去,二月紅望向北邊高坡的方向。
吳老狗往後一靠,後背抵著老槐樹的樹幹,仰頭看著樹冠間漏下的碎月光,說齊鐵嘴現在人在美國。他抗戰勝利後算了最後一卦,算完在自己卦攤上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就把攤子收了,給佛爺留了封信,說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臨走的時候把他那把扇子留在官署排程室桌上,扇面寫了兩行字:長沙轉運站物資排程手冊。另附一張紙條——有急事找副官。副官當時拿著那把扇子發了好一陣呆,說這摺扇他得替他收好,等八爺回來再還。
葉藍說八爺這輩子的卦早就算完了,走之前最後一卦算的是誰,他誰也不會告訴。吳老狗沒有說話。
小糖重新給各人沏了熱茶,丫頭接過茶盞捂在手心裡,說這次回來大家都在,六爺和白姨在上面也安心。葉藍說她想起六爺以前常靠在巷口的牆上閉著眼睛曬太陽,有人路過他也不睜眼,偶爾掀開眼皮看一眼,不是熟人就繼續裝睡。好幾次小糖路過跟他打招呼,他裝沒聽見,小糖就故意把銅壺的蓋子敲得叮噹響。吳老狗笑了一聲,說那他就是被小糖煩得不行才睜眼的。小糖說才不是,六爺後來親口跟她說過,是因為聞到她新做的桂花糕才睜眼的。陳皮難得開了口,說六爺誇過小糖的桂花糕這事他知道,因為後來六爺每年替白姨帶酸棗糕時,總是順帶多帶一句“小糖那丫頭手藝不比你差了”。
陳皮從樹下走過來,彎腰拿起石桌上的九爪勾,抽出刃口對著月光看了片刻。他說六爺那把刀是好刀,跟了他一輩子,最後隨他一起入了土。白姨走的時候懷裡抱著他的刀鞘,兩個人到那邊也不會分開。吳老狗摸了摸黃狗的頭,說長沙城裡九門的人散了一大半,霍家還在,霍仙姑守著她那間藥房,三爺回了他老家鄉下,西爺還在這裡,五爺也還在這裡。春生問那二爺呢,葉藍說二爺有夫人要照顧,能回來己經是幸事。春生沒有再問。
又坐了一陣,吳老狗站起來拍了拍黃狗的腦袋,說天不早了,再不回去他家的母老虎該發威了。葉藍笑著說你當年的威風去哪了,吳老狗說威風這東西當年就沒多少,如今更是被連鍋端了。他夾著黃狗走到巷口又回頭喊了一嗓子:“葉掌櫃,明天我再來蹭飯。”然後不等葉藍回答就拐過巷口,腳步聲很快消失在石板路盡頭。
葉藍靠在陳皮肩頭,輕聲說坡上現在有自己人了,六爺和白姨在一起,啞巴傷兵有他們陪著,不孤單。陳皮低頭在她發頂落下一個吻。春生端起那半盞桂花釀一飲而盡,站起來說了句姐我回屋了,走出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說今晚這頓飯是他這輩子吃過最好的一頓飯。然後他推了推眼鏡,輕輕把門關好。
玄貓從石坎上跳下來,踩著滿地的月光悄無聲息地溜進臥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