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屋的破門在初冬的寒風下吹的瑟瑟響響,像一塊石頭砸在心口上。黃梅清站在門口,看著那兩扇黑漆木門,門板上貼著的門神己經褪了色,秦叔寶和尉遲恭瞪著銅鈴大的眼睛,好像在問她:你怎麼混成這樣了?
她沒回答。嘴唇抿得緊緊的,下巴微微抬著。
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好幾圈,她硬是沒讓掉下來。不能哭。哭了就是認輸。認輸給誰?給劉老婆子?給劉文?給那些縮在門縫裡看熱鬧的村裡人?憑啥。
七年了。她嫁進劉家七年,一天好日子沒過過,但她一天懶也沒偷過。
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挑水、燒火、做飯。一家十幾口人的飯,她一個人做。劉老婆子站在灶臺邊上指手畫腳——“鹽放多了”
“米放少了”
“燒火不會燒啊?你還能幹點啥?”她就聽著,一聲不吭。
做好了飯,她不能上桌。劉家的規矩,女人不能上桌。她端著碗蹲在灶臺後面吃,吃的都是剩的。有時候連剩的都沒有,就著鹹菜喝碗稀粥,對付一頓。
吃完飯洗衣服。劉家上下老小的衣服,全是她洗。大冬天的,手伸進冷水裡,凍得通紅,裂了好幾個口子,血珠子往外滲。劉老婆子看見了,罵一句“嬌氣”,扭頭就走了。
洗完了衣服納鞋底。劉文要考秀才,一年穿壞好幾雙鞋。一雙鞋底要納上千針,納得手指頭都是針眼。劉文穿上新鞋,看都不看她一眼,好像她欠他的。
劉發老實,有時候幫她挑擔水,被劉老婆子看見了,罵了半天:“一個大男人乾女人的活,沒出息!”劉發就不敢了。
劉武更別提了,看見她就翻白眼,好像她欠他八百吊錢。
劉品在家的時候,還能幫她搭把手。可劉品也不得寵,什麼髒活累活都是他的。上山打柴,下地幹活,回來累得跟牛似的,還要被劉老頭罵“沒出息”。
劉品心疼她,有時候偷偷塞給她一塊糖——“給孩子吃的,你別省著。”她就藏起來,等念安鬧了、念軍哭了,拿出來哄他們。
七年,兩千五百多天。她伺候公婆,照顧大伯子,拉扯兩個孩子,種地、餵豬、養雞、洗衣、做飯、納鞋底、縫衣裳。劉家上上下下,裡裡外外,哪一樣不是她乾的?
現在呢?劉品被抓了壯丁,音訊全無。他們說劉品死了。隔壁村的王二說他親眼看見的。
她不信。
劉品走的那天,回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她記得。不是害怕,不是認命,是不甘心。他還想回來,還想看著念軍長大,還想給念安買糖吃。
他要是死了,她應該能感覺到。可她沒有。她總覺得他還活著,在某個地方,等著她。
可劉家不等了。劉品前腳被抓走,劉老婆子後腳就開始給她臉色看。先是讓她搬到柴房住,說是“正房要給大孫兒娶親用”。
然後剋扣她的口糧,一天三頓變兩頓,兩頓變一頓。再然後,連孩子們的口糧也扣了。念安餓得首哭,念軍瘦得皮包骨。
她去跟劉老頭說,劉老頭抽著旱菸,頭都不抬:“家裡糧食不夠,你省著點吃。”
她去跟劉文說,劉文說:“大嫂,你也別怪我,我們家也不容易。”
她去跟劉發說,劉發張了張嘴,啥也沒說出來,低著頭走了。
劉武倒是說了句人話:“娘就是看你不順眼,你忍著點吧。”
忍著。忍了一年多了。忍到冬天,忍到臘月,忍到今天早上——劉老婆子說:“你走吧,劉家養不起你了。”
她看了一眼劉老頭。劉老頭說完那句話後,就是抽菸。那就是同意了。
她看了一眼劉文。劉文站在旁邊,拎著她的包袱,臉上帶著笑——那種“我也是沒辦法”的笑,假得不能再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