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鳳儀笑了，笑得很開心。她讓趙小去買了香燭和黃紙，在院子裡擺了張桌子。
黃梅清換了件乾淨衣裳，張鳳儀也換了件乾淨衣裳——還是黃梅清做的那件深藍色的，袖口繡了朵梅花。
兩人在院子裡站好，點了香，拜了天地。張鳳儀年紀大，她先念：“皇天在上，厚土為證，我張鳳儀，願與黃梅清結為異姓姐妹，日後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生死不棄。”
黃梅清跟著唸了一遍，唸到“生死不棄”的時候，聲音有點抖。兩人對著拜了三拜，又互相拜了一拜。念安帶著念軍站在旁邊看，念軍不懂啥叫結為姐妹，但看大人嚴肅，也不敢鬧，老老實實站著。
拜完了，張鳳儀拉著黃梅清的手，叫了聲“妹妹”。黃梅清也拉著她的手，叫了聲“姐姐”。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張鳳儀從手腕上褪下一隻銀鐲子，套在黃梅清手上。鐲子不粗，但花紋精細，是土家族的手藝。
“這是我來時婆婆給的，你戴著。以後去石柱，拿這個認人。”黃梅清摸了摸鐲子，有點捨不得戴，想收起來。張鳳儀不讓，說戴著，別摘。黃梅清只好戴著。
她沒啥好東西回贈，進屋翻了半天，把那塊刺繡的牡丹找出來。牡丹己經繡完了，粉色的花瓣層層疊疊的，花蕊用黃線點了兩下，跟真的似的。
“姐姐，這個給你。手藝不好，你別嫌棄。”張鳳儀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看，手指頭摸著那朵牡丹，眼睛亮了：“妹妹，你這手藝，比我們土司府的繡娘都強。”
黃梅清不好意思地笑了：“你拿著，做個香囊啥的。”張鳳儀小心地疊好，揣進懷裡。
當天晚上，黃梅清又做了一桌子菜。張鳳儀這回沒客氣，吃了三碗飯，喝了西碗湯。
念軍看她吃那麼多，瞪大了眼睛，小聲跟念安說：“姐，姨好能吃。”
念安踢了他一腳，他不敢說了。張鳳儀聽見了，哈哈大笑，笑得傷口都疼了。黃梅清連忙問她沒事吧，她擺擺手說沒事，好久沒這麼高興了。
吃完飯，兩人坐在門檻上，月亮出來了，照在院子裡白花花的。張鳳儀跟她說石柱的事，說她婆婆秦良玉，說她丈夫馬祥麟，說她那兩個孩子。
黃梅清聽著，時不時問兩句。張鳳儀說到她婆婆的時候，語氣裡都是佩服：“我婆婆十六歲嫁到馬家，二十歲開始帶兵。白桿兵是她一手練出來的，比男人帶的兵還猛。我這點本事，連她一半都不如。”
黃梅清說：“那你也很厲害了。我一個人帶兩個孩子都累得夠嗆，你帶幾百個兵。”
張鳳儀笑了，笑完又嘆了口氣：“兵不好帶。尤其是現在這世道，糧餉不足，兵將不合，上頭還有人扯後腿。”
黃梅清沒接話，她想起書上寫的那些事，將帥不和，上下猜忌，最後都死了。她不想說這些，說了也幫不上忙。
張鳳儀又說：“妹妹，你在劉家坳做買賣，認識的人多。以後有啥訊息，託人帶給我。流寇的動向、官軍的調動、朝廷的政策，都行。我在外頭打仗，眼睛不能瞎。”
黃梅清點頭：“行。我幫你留意著。”她心想，她知道的比流寇動向多得多。她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麼，知道誰會贏誰會輸，誰會死誰會活。但她不能說。說了也沒人信。她只能說“我幫你留意著”。
張鳳儀在破屋又住了三天。傷口好得差不多了，胳膊能抬起來了，騎馬趕路沒問題了。她跟黃梅清說，這回真得走了。
黃梅清沒攔她，知道這次攔不住。頭天晚上，她把張鳳儀的衣裳洗好疊好，又給她包了一包乾糧和一包藥。
藥包上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消炎藥一天兩次”“外傷藥一天換一次”。張鳳儀接過來，揣進懷裡。
晚上，黃梅清親自做了一桌子菜。魚湯、紅燒肉、炒雞蛋、炒青菜，還蒸了一鍋白麵饅頭。
張鳳儀看著這窮山僻壤的山村裡，還有這破屋裡居然有如此吃食，雖然吃驚，但吃了兩碗飯，喝了三碗湯，吃了兩個饅頭。
她放下碗，看著黃梅清：“你這頓飯，我記一輩子。”黃梅清說：“記啥記，以後路過劉家坳，來坐坐就行。”張鳳儀點頭：“一定來。”
第二天一早，張鳳儀換了身乾淨衣裳，是黃梅清給她做的，深藍色的棉布，袖口繡了朵梅花。
她把鎧甲穿上，刀別在腰上。張鳳儀站在院子裡，看了看那間破屋，看了看院子裡的雞和孩子們，看了看黃梅清。念軍蹲在地上看螞蟻，念安在幫趙小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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