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聿鍵愣了一下。李信說，他在這裡困了好幾天了，沒吃沒喝，也不知道外面什麼情況。跟著他們走，總比一個人瞎轉強。
他說著又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麵包，補了一句：“而且你們那個吃食很好吃。”
朱聿鍵和黃梅清對視了一眼。朱聿鍵在想李信好歹是個讀書人，還只是個被困在此地的舉人，帶在身邊問題不大。黃梅清在想他能畫地圖能說清楚農民軍和官軍的動向，有用。
“行。”朱聿鍵說。李信站起來，把麵包和水塞進袖子裡，拍了拍身上的土。他站起來才發現個子很高，比朱聿鍵還高出小半個頭，瘦，肩膀寬，穿一身破爛衣裳，但腰背挺得很首，垂手站立的時候像一棵白楊。
他說：“多謝二位。還未請教尊姓大名。”
朱聿鍵說：“姓朱，叫朱鍵。她姓黃。”李信拱了拱手，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股子讀書人特有的矜持和從容，跟他這一身乞丐扮相完全不搭。
三個人沿著村道往北走。朱聿鍵走在最前頭，一隻手按著腰後的劍把子。李信走在中間，步子不急不慢，偶爾扭頭看看西周的地形地貌。
黃梅清斷後，手插在口袋裡摸著辣椒水的瓶蓋，體溫把塑膠瓶捂得溫熱。太陽偏西了，影子被拉得老長。
走了大約兩裡地，路過一條幹涸的河溝，溝底長滿了蘆葦。朱聿鍵示意停下喝水——李信喝了半瓶水，把剩下的仔細收好。
黃梅清站在高處，拿著望遠鏡往北邊掃了一圈，田裡有人，不多，三三兩兩的，不是農人，這個季節農人不會在地裡站著不動——他們也是流民，或者是潰兵，看不清。
朱聿鍵問李信那些人是不是農民軍。李信接過望遠鏡看了看，說不像，農民軍不會這麼鬆散。
他端起望遠鏡的姿勢很彆扭，但顯然不是第一次用了——他把望遠鏡翻了個面，又翻回來，對著遠處的田埂研究了半天，說那些人應該是潰兵，官軍的。
朱聿鍵又看了李信一眼——他認得望遠鏡。不是認得具體這個東西，而是認得“一種能看遠處的工具”的概念。
他見過，而且不覺得奇怪，這個人有意思。黃梅清從李信手裡拿回望遠鏡塞進揹包裡，說繼續走，天黑前得趕到侯家莊附近找個地方落腳。
朱聿鍵點了點頭，三個人重新上路。李信走在後頭，忽然問了一句：“你們要找的人，在侯家莊？”
黃梅清說：“是。”
李信又問：“是官軍。”
黃梅清不回答。
李信沉默了一會兒，又問：“你們是官軍的人？”
黃梅清說不是。李信不問了。他不是沒有好奇心，他是能分清楚輕重緩急——現在不是刨根問底的時候，活下去最重要。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他們離侯家莊還有十來裡。朱聿鍵找了一個土坡後面的凹坑，三面有遮擋，一面朝東，能擋住風也能擋住火光。
三個人蹲下來，黃梅清從揹包裡拿出麵包分給李信一個。李信這回熟練多了，撕開包裝袋的時候還知道沿著鋸齒邊緣用力，咬了一口慢慢嚼。
朱聿鍵擰開水瓶遞給黃梅清，黃梅清喝了一口，遞給他，他接過去也喝了一口。
暮色西合，遠處的天邊還剩最後一抹暗紅。風大了，吹得枯草沙沙地響。
三人沿著村道往北走，天快黑的時候，終於看見了官軍的營盤。說是營盤，其實就是一大片帳篷，歪歪扭扭地紮在一片莊稼地裡，周圍用削尖的木樁圍了一圈柵欄，柵欄外頭挖了幾道淺溝，溝底的泥水泛著渾濁的泡沫。
門口點著幾堆篝火，火光照亮了一面髒兮兮的旗幟，上頭寫著一個“鄧”字，旗角耷拉著，被晚風吹得有氣無力。
朱聿鍵在遠處停下來，掏出望遠鏡掃了一圈。帳篷不多，但也不太少，估摸著五千來人。
人影憧憧，有站崗的、有巡邏的、有蹲在地上吃飯的，亂糟糟的，沒有他想像中那種森嚴的軍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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