貼身侍女燕兒站在幾步遠的地方，靠著柱子打盹。她腦袋一點一點的，跟雞啄米似的，手裡的帕子掉在地上都不知道。
她己經好幾天沒睡好了，自從王爺失蹤之後，王妃就沒睡過一個安穩覺，她也不敢睡。今天王妃說想一個人靜靜，讓她在外頭守著，她靠著柱子就迷糊了。
曾氏拜完了佛，睜開眼，看著那尊銅佛像。佛低眉垂目，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嘆氣。
她盯著佛看了好一會兒，輕輕說了一句：“菩薩，他到底在哪兒？您給我個信兒，哪怕託個夢也好。”佛像沒回答，香爐裡的香又斷了一截。
曾氏低下頭，把臉埋在掌心裡。她沒哭。這一年她哭得太多了，眼淚都哭幹了。王爺失蹤的頭一個月，她每天晚上哭，哭到眼睛腫得跟桃子似的。
潘管家勸她，說王爺吉人自有天相，肯定會回來的。她信了，等了一個月，又一個月，又一個月。等了快一年了，什麼訊息都沒有。
她有時候想，他是不是死了？這個念頭一出來，她就趕緊念阿彌陀佛，把它壓下去。不會的。他不會死的。他答應過她的，說以後日子會好的。他從來不騙她。
偏殿裡忽然亮了一下。不是油燈的光，是另一種光，白慘慘的，從屋子中間憑空冒出來，照得整個偏殿跟白天似的。
燕兒被驚醒了，猛地睜開眼，看見那團白光，嘴張得能塞進去一個雞蛋。“王、王妃——”她哆哆嗦嗦地指著那團光，聲音都變了調。
曾氏轉過身，看見那團白光在屋子中間慢慢擴散，像一朵花在開。光裡頭有一個人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臉。
她心跳漏了一拍，想站起來，腿軟了，跪在蒲團上起不來。白光慢慢消散了，一個人從光裡走出來。
朱聿鍵站在那裡，揹著兩個鼓鼓囊囊的登山包，手裡拎著幾個袋子，氣喘吁吁的。他頭髮有點亂，臉上帶著匆忙逛街購物的疲憊，但眼睛很亮，亮得跟天上的星星似的。他看著曾氏，曾氏看著他。
兩個人愣愣地對視，誰都沒說話。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影子晃了晃。
朱聿鍵先開口了，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我回來了。”就西個字，但他用了快一年的時間才說出口。
曾氏看著他，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伸手捂住嘴，眼淚嘩地就下來了。
不是哭出聲的那種，是無聲地流，眼淚從指縫裡溢位來，順著下巴滴在衣裳上。她跪在蒲團上，仰著頭看他，整個人都在抖。
朱聿鍵把揹包和袋子放在地上，走過去，蹲下來，伸手擦她臉上的眼淚。眼淚擦不完，擦了又流，擦了又流。
他的手也在抖。“別哭了。我這不是回來了嗎？”曾氏抓住他的手，攥得緊緊的，指甲都掐進他手背裡。
她看著他的臉，用手指頭摸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好像在確認他是真的，不是鬼魂，不是她做夢。她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
“你瘦了。”她的聲音沙沙的，跟以前不一樣了。
朱聿鍵說：“你也瘦了。”
曾氏忽然撲過來，摟住他的脖子，把臉埋在他肩膀上。這回她哭出聲了，嗚嗚的，跟小獸似的。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整個人都在顫。
朱聿鍵摟著她，一隻手拍她的背，另一隻手摸著她的頭髮。那根舊木簪歪了，他把它拔下來，頭髮散了一肩。他摸著她的頭髮，一根一根地，從頭頂摸到髮梢。
曾氏哭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停下來。她從他肩膀上抬起頭，眼睛紅紅的，鼻子也紅紅的，臉上全是淚痕。她看著朱聿鍵，忽然笑了，笑得跟哭似的。
“你這一年去哪兒了？我找了你一年，哪兒都找了，找不著。”她的聲音還在抖。
朱聿鍵說：“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回頭慢慢跟你說。”
曾氏點點頭，從他懷裡出來，拿帕子擦了擦臉。她轉頭看見燕兒還站在柱子旁邊，嘴張著，整個人傻在那兒，像被雷劈了似的。
“燕兒。”曾氏叫了一聲。燕兒沒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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