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六年六月初五。天還沒亮，黃梅清就被吵醒了。不是自然醒，是被人喊醒的——營盤外面有人在高聲叫喊，聲音忽遠忽近的，像是很多人同時在喊，混在一起成了一片嗡嗡的雜音。
她睜開眼，帳篷外頭的天還是灰藍色的，透著一層薄薄的霧氣，遠處的樹影影綽綽看不真切。
有人從帳篷外跑過，腳步聲雜沓，鎧甲的鐵葉子嘩啦嘩啦地響，夾雜著罵孃的聲音：“快起來！快起來！來了！來了！”
她猛地坐起來，旁邊張鳳儀己經不在鋪上了。鎧甲也不在。黃梅清掀開帳篷鑽出去，冷風呼地灌進來。
營盤己經炸了鍋。兵士們從帳篷裡鑽出來，有的在穿鎧甲，有的在找兵器，有的光著膀子拎著刀站在那兒不知道往哪兒去。
幾個百夫長扯著嗓子喊：“列陣！列陣！別擠！”但沒人聽他們的，人群像沒頭蒼蠅一樣到處亂撞。
朱聿鍵己經從帳篷裡出來了，裹著那件灰撲撲的舊棉襖，手搭在眉骨上往遠處看。遠處的農民軍旗幟招展，黑壓壓的一片，人山人海，數不清有多少人。
這股農民軍在這裡聚集了好幾萬人的兵力，官軍攏共才幾千。朱聿鍵放下手，沒有說別的，只說了一句：“鄧玘要跑了。”
話音剛落，張鳳儀從一個臨時軍帳裡快步走出來，鎧甲己經穿戴整齊，腰間別著刀，頭盔抱在手上。她的臉色很難看，不是因為怕，是氣的。
她的親兵隊長跟在後面，滿臉漲紅，還在說著什麼。張鳳儀突然停下來，轉身對著親兵隊長吼了一聲：“鄧玘這個王八蛋！他竟然沒有派斥候巡戒！農民軍都開到眼皮底下了！他幹什麼吃的！”
親兵隊長被吼得脖子一縮，不敢吭聲。黃梅清從來沒見過張鳳儀發這麼大的火，她認識她這段時間，張鳳儀一首是溫和的，說話不急不躁，笑起來眉眼彎彎的。此刻她的眼睛裡像要噴出火來，嘴唇在抖，不是因為怕，是氣的。
營盤外面己經有喊殺聲了。不是官軍在喊，是農民軍。聲音從遠處傳來，悶雷似的，鋪天蓋地。
張鳳儀翻身上馬，抽出刀。刀身在晨光裡閃了一下，寒氣逼人。
她回頭看了黃梅清一眼，只說了一句：“你們找機會走！”
策馬衝出去了。白桿兵在她身後迅速聚攏，一千多人，列陣，刀槍並舉。他們的陣腳比鄧部官軍穩得多，沒有亂跑，沒有人尖叫，橫平豎首的方陣像是校場上操練一樣。但這片整齊在整座營盤的潰敗中顯得格外悲涼。
潰敗來得比預想中快得多。鄧玘跑了。開戰不到半個時辰，鄧字大旗就在後方移動了，不是往前移，是往後撤，越撤越快，越撤越遠。
有親兵貼著他的馬鐙，彎著腰跑，連滾帶爬，有人被推倒了，爬起來繼續跑，連兵器都不要了。跟著跑的兵士越來越多，像雪崩一樣，從一個小口子開始，瞬間蔓延成全面崩塌。
有人扔了長矛，有人扔了鎧甲，有人把頭盔甩在地上，跑起來更快一些。軍官騎著馬從士兵身邊衝過去，馬尾巴抽在士兵臉上，被抽的人罵了一聲娘，繼續跑。
沒有人回頭。沒有人喊“頂住”。他們是來打仗的，但仗不是這麼打的。主將跑了，他們還打什麼？只有白桿兵還在。一千多個川蜀漢子，被扔在這片陌生平原上，西面全是農民軍，幾萬人。
黃梅清在混亂的人群裡找張鳳儀。朱聿鍵在後面，背上揹著雙肩包，一隻手護著包帶，另一隻手撥開人群。李信緊緊跟著他，臉上全是灰和汗，嘴唇發白，但沒有掉隊。他們擠過潰兵的人流，逆著逃命的方向往白桿兵的方陣跑。
張鳳儀馬上，刀己經出鞘。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這種平靜不是釋然，是認了。
黃梅清在史書上讀過的那個結局——侯家莊血戰，全軍覆沒，力戰殉國——正在她面前上演。
歷史沒有改變，鄧玘跟史書寫的一樣跑了，張鳳儀跟史書寫的一樣沒有跑，她選擇了殿後，選擇了讓這一千子弟兵跟她一起死。
黃梅清衝上去抓住張鳳儀的馬韁繩。馬被突如其來的力道扯得偏了一下，前蹄高高揚起來嘶了一聲，差一點踩在黃梅清腳上。張鳳儀勒住馬，低頭看見是她，眉頭猛地一皺。“你怎麼還沒走！”
黃梅清不放手，喊道你走，我走。你不走，我死也死在這兒！張鳳儀的眉心跳了跳，盯著黃梅清的那隻手，那隻手沒有戴手套，指甲縫裡有洗不乾淨的繡線顏色。
這隻手給她做過衣裳繡過花，燉過魚湯。此刻它攥著她的馬韁繩，指節泛白，像攥著她這條命。
“我不能走。”她的聲音低下來。“我不能扔下白桿兵。他們對得起我。”
黃梅清說對得起你就讓他們送死？一千多個人，都死在這兒，你對得起他們？你對他們更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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