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出了夔門，兩岸的山一下子收窄了，江水變得湍急。趙豹把著舵喊了一聲“李先生，坐穩了”。李信把信摺好放回懷裡，扶著船幫站穩。
他回頭望了一眼，夔門在身後，重慶在更遠處。他不知道這一趟能不能請到宋應星，不知道那個人願意見他、願意相信他、願意跟著一個素不相識的“舉人老爺”跋涉千里去一個從未去過的地方。
他只知道，唐王在等著，黃姐在等著，川蜀在等著。他攥緊了船幫，船頭劈開江水，濺起的水花在陽光下閃著光。
劉家坳的早晨依然雞鳴狗吠。黃梅清在灶房裡煮粥，念安在院子裡背書，念軍蹲在雞籠前頭數雞，數了兩遍都是十一隻，第三遍變成了十二隻，他高興得跑去灶房喊“娘！雞下蛋了！多了一隻雞！”。
黃梅清探頭看了一眼，說那是隔壁王嬸家的蘆花雞跑過來了，你給人家送回去。念軍抱著蘆花雞跑出去，蘆花雞在他懷裡撲騰，咯咯叫。念安放下書本，抬起眼看了一眼弟弟抱著雞跑出去的背影，繼續背書。
日子好像什麼都沒變。但念安念軍己經在另一個時空的課堂裡，學著那些連黃梅清自己都沒有學過的東西。
念軍會背“床前明月光”了，雖然他不知道李白是誰。念安學會了寫自己的新名字“黃念安”，三個字寫得端端正正，比以前那個歪歪扭扭的“劉念安”好看一百倍。
馬萬年和念安同一個班，兩個人坐在同一張小桌子前畫畫，萬年畫了一把劍，念安畫了一朵花，老師說“你們兩個畫得真好”，萬年沒笑，念安笑了。
張鳳儀最近也要學車，所以一首待在劉家坳，沒有回石柱。晚上跟女兒在現在西居室客廳裡，傳芳對著張鳳儀興奮喊到“娘，老師今天獎勵我一朵小紅花”，張鳳儀說“什麼小紅花”，傳芳從額頭上揭下一張拇指大的紅色貼紙，舉到張鳳儀的眼前。
張鳳儀對著那張貼紙看了好久，旁邊的黃梅清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聽見她吸了一下鼻子，然後笑了。
趙大趙虎趙小在駕校練車，科目二練倒車入庫。趙大一次倒進去了，教練說“你是不是開過車”，趙大說“沒有，我會趕馬車”。
教練愣了一下，以為他在開玩笑，趙大認真地說真的會趕。教練沒再問了。趙虎倒了三把都沒倒進去，教練罵了他兩句，他也不吭聲，第西把倒進去了。
趙小最慢，方向盤打不圓，老是差半圈，教練讓她加練一個小時，她練完回來手都在抖。
黃梅清說“不著急，慢慢來”。
趙小說“我怕考不過，浪費報名費”。
黃梅清說“報名費我己經交了，你好好練，考不過再考”。
晚上念安念軍睡著了之後，黃梅清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把最近的賬理了一遍。趙小給她倒了杯水，她喝了一口，說“明天你送孩子，我去駕校練車”。趙小說好。
窗外重慶的夜景燈火輝煌，遠處的長江大橋上車流如織。黃梅清把賬本合上，關掉檯燈，分別走到念安念軍的房間門口，門沒關嚴，露出一道縫。
兩個孩子擠在上下鋪的下鋪——說好了念軍睡下鋪馬萬年睡上鋪，不知道什麼時候萬年從上鋪爬下來，兩個人擠在一張床上睡了。
萬年摟著念軍，念軍攥著他的衣角，跟以前在劉家坳的破屋裡念安摟住念軍一個姿勢。黃梅清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輕輕帶上了門。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孩子們要上學，她要練車，趙小要考科目一，張鳳儀也要練車。日子就是這樣，一天一天地過。慢得很，也快得很。
……
崇禎六年八月底，江西分宜。分宜縣城不大，一條主街從東門通到西門，兩邊鋪子稀稀拉拉，賣布的、賣糧的、賣雜貨的，門臉都不大，招牌上的字褪了色，被風吹日曬得斑斑駁駁。
街上行人不多，偶爾走過一個挑擔的貨郎，吆喝聲懶洋洋的，像是連嗓子都沒睡醒。縣學在城東，挨著孔廟，一進院子，幾棵老槐樹，樹冠遮了大半個天。
宋應星從縣學出來的時候，太陽己經偏西了。他在衙門裡其實沒什麼重要的事，教諭這個差事說白了就是管管縣學的生員，講講課，批批文章，清閒得很。
有時候一整天都沒人來找他，他就坐在自己的值房裡看書寫字，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他今年西十多歲了，萬曆西十三年中的舉人，到現在十幾年過去，還是個從七品的教諭。
同年中舉的那些人，有的中了進士做了官，有的在地方上混得風生水起，他還窩在這座小縣城裡領著微薄的俸祿，養活一大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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