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過一次。
陸錚睜開眼睛的時候，看到的是天花板上一盞老舊的白熾燈，燈罩上落滿了灰塵，燈泡發出嗡嗡的低響，像一隻快要死掉的蜜蜂在玻璃瓶裡掙扎。
空氣裡有消毒水的味道，混合著一種說不清的、屬於舊時代的潮溼氣息。牆皮有些發黃，靠近暖氣片的地方鼓起了一個拳頭大的包，像一張正在衰老的臉。
他躺在一張窄窄的鐵架床上，身上蓋著一條洗得發白的藍白條紋薄被。左手背上還貼著一小塊醫用膠布，膠布下面是一個己經乾涸的針眼。
病房。
他在一間病房裡。
陸錚慢慢地坐起來，腦袋裡像是被人灌了一整瓶劣質白酒，又疼又暈，視線模糊了好幾秒才重新聚焦。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骨節分明，手指修長，皮膚光滑得沒有一絲皺紋。
這不是他的手。
他的手應該有老繭，有刀疤，右手虎口處有一道被嫌犯的匕首劃過的舊傷，食指的第二關節因為年輕時骨折過而微微彎曲。那是一個幹了二十年刑警的手，粗糙、有力、傷痕累累。
但這雙手太年輕了。
年輕得像一個剛出校門的大學生。
“你醒了？”
一個女聲從旁邊傳來。陸錚轉過頭，看到一個穿著白大褂的護士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個搪瓷托盤，托盤上放著幾支針劑和一包棉籤。護士看起來三十出頭，圓臉，說話帶著一口地道的京腔，眼神里帶著一種職業性的關切，但更多的是“又一個病人醒了”的例行公事。
“感覺怎麼樣？頭暈不暈？”
“還好。”陸錚說。他的聲音比記憶中的年輕得多，也沙啞得多，像是很久沒有喝過水。喉嚨幹得像砂紙，每一個字都要從乾澀的聲帶上硬擠出來。
護士把搪瓷托盤放在床頭櫃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手電筒，掰開陸錚的眼皮照了照瞳孔。手電光刺得他本能地往後縮了一下，但護士的手很穩，沒有鬆開。
“瞳孔反應正常。”護士關掉手電，在手寫板上刷刷地記了幾筆，“你昏迷了快兩天了。被送來的時候輕度腦震盪，還有幾處軟組織挫傷。命大，沒有骨折。年輕人恢復得快，再觀察一天就可以出院了。”
陸錚沒有接話。他的大腦正在以最快的速度處理眼前的一切——昏迷、腦震盪、兩天、1999年。
他的手摸到了床頭櫃上的一張紙片。
那是一張住院登記卡，印刷粗糙，邊角己經起了毛邊。卡片上的字跡潦草而急促，但每一個字都像烙鐵一樣燙在他的視網膜上——
姓名：陸錚
年齡：22歲
入院日期：1999年5月30日
診斷：頭部外傷，輕度腦震盪
1999年5月30日。
陸錚盯著那個日期看了很久，久到護士以為他又暈過去了，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哎，你沒事吧？”
“沒事。”陸錚把登記卡放回床頭櫃，聲音平靜得連他自己都覺得不正常，“護士，今天幾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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