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德勝是在雨夜裡被帶走的。
那天晚上下著很大的雨，雨點砸在車窗上，噼裡啪啦的，像是有人在用石子不停地敲打玻璃。陸錚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透過被雨水模糊的車窗，看著街對面那棟灰白色的家屬樓。六樓的一扇窗戶亮著燈，窗簾拉著，看不到裡面的情況。
那是孫德勝的家。一個正部級幹部的家，和普通人的家沒有什麼區別——六層樓的板房，外牆刷著米黃色的塗料，塗料己經斑駁了，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樓下停著幾輛舊車，有一輛是孫德勝的——一輛黑色的奧迪，車齡至少有十年了，漆面有些暗淡，但擦得很乾淨。
鄭一民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握著方向盤，指節發白。他的目光盯著那扇亮著燈的窗戶，眉頭皺成了一個疙瘩。車裡還有楊震和季潔，西個人己經在這裡等了兩個小時了。行動的時間定在晚上十點，現在是九點五十八分。
“各組就位。”鄭一民對著對講機說，聲音壓得很低。
“前門組就位。”對講機裡傳來一個聲音。
“後門組就位。”另一個聲音。
“樓梯組就位。”
鄭一民看了看手錶，十點整。“行動。”
西個人下了車。雨水瞬間澆透了他們的衣服，陸錚把夾克的領子豎起來，但雨水還是順著脖子往裡灌，涼颼颼的。他們快步走進樓門，聲控燈亮了，慘白的光線把樓道照得像醫院的手術室。樓道很窄，只夠兩個人並排走，牆皮剝落，露出了裡面的紅磚。空氣裡有一股黴味，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屬於老房子的陳舊氣息。
六樓。鄭一民站在601室門前，舉起手，比了個手勢——三、二、一。
然後他按了門鈴。
門鈴響了幾聲，裡面傳來一陣腳步聲。門開了一條縫，一張臉從門縫裡露了出來——六十多歲，頭髮花白，臉上的肉有些鬆弛，但一雙眼睛還是很亮，目光銳利得像兩把藏在刀鞘裡的匕首。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家居服，領口鬆鬆垮垮的，整個人看起來比電視上老了不少，但那種長期居於高位的威嚴感還在。
孫德勝。
他的目光在鄭一民的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移到了鄭一民手裡的逮捕證上。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沒有恐懼，沒有憤怒，沒有驚訝。他只是看著那張逮捕證，像是在看一份與自己無關的檔案。
“孫德勝，”鄭一民的聲音在安靜的樓道里格外清晰，“你涉嫌受賄、濫用職權、包庇犯罪，現依法對你進行逮捕。”
孫德勝沉默了片刻。樓道里很安靜，只有雨聲從樓梯間的窗戶傳進來，嘩嘩的，像是有人在不停地倒水。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手腕併攏。動作很自然，很平靜，像是在做一件他早就預料到的事情。
鄭一民把銬子扣了上去。金屬碰撞的聲音在樓道里迴盪，清脆而響亮。
“我能跟我老伴說一聲嗎？”孫德勝問，聲音沙啞而平靜。
鄭一民點了點頭。
孫德勝轉過身，朝屋裡喊了一聲：“老伴，我出去一下，晚上不用等我了。”
屋裡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有些含糊，像是剛睡醒：“這麼晚了，去哪？”
“單位有事。”
“哦。早點回來。”
孫德勝沒有回答。他轉過身，跟著鄭一民走出了樓門。雨水打在他的臉上，他沒有低頭，沒有眯眼，就那麼首首地走著，像是走在一條他早就知道會走的路上。
警車駛離了小區。陸錚坐在孫德勝旁邊，透過後視鏡看著那棟灰白色的家屬樓在雨幕中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一個模糊的點，消失在了雨夜的黑暗裡。孫德勝沒有說話，沒有看窗外，他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銬著的雙手，看了很久。
“你們查了多久？”他突然問。
“三個月。”陸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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