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達天海，是凌晨三點。城市還在沉睡，遠處路燈映紅著天空，跟隨著客流，出了高鐵站，人就被拉成長長的影子，顧雲拖著行李箱走在空曠的站前廣場上。風帶著一股西伯利亞來的潮溼，他不自覺抬頭看看，感覺要下大雪了。
風雪像是響應了他的心聲，本來只是飄點顆粒，突然就密集起來，像誰在天上撒鹽。
他縮了縮脖子，加快腳步，正要去搶計程車，有個熟悉的聲音在一旁響起：“小道長？”
顧雲心裡一軟，轉過頭去，大著肚子的李驚鴻站在出站口，裹著一件厚羽絨服，圍巾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她手裡撐著傘，傘面上己經積了一層薄雪，胳膊上搭了一件男士外套，顯然己經等了很久。
也許自己上車，她就從家裡出發了，顧雲心裡一酸，快步走過去，將她往懷裡一帶，又怕擠到她的肚子，只虛虛地攏著。雪落在她肩頭，他低頭，額頭抵著她的發頂，聲音悶悶的：“怎麼跑來了？這麼晚，又下著雪。”
李驚鴻沒好氣地說：“我沒那麼嬌氣，沒敢讓你媽知道，趁她睡著，自己開車來的。”
她遲疑說：“讓表叔或者誰去接你，不合適，沒人接你，怕你心裡不舒服。”
顧雲啞著嗓子說：“我不會的。”
摟著她柔軟的身體，聞著那身上熟悉的淡淡香氣，他忽然覺得這一路的疲憊、風雪、深夜，都值得了。他鬆開她，接過她手裡的傘，本來是要打起來，遮蓋著她的，但還是忍不住吻了她，二人在風雪裡，傘歪在一邊，雪落在他們身上，落在她睫毛上，她閉著眼，手輕輕攥著他的衣角。
坐到車裡，顧雲發動車輛，把暖氣開到最大，趕她去後排座。
走到半路，雪越下越大，路燈的光被雪花切割成碎金，灑在擋風玻璃上。
車走不快，顧雲怕李驚鴻煩躁，主動給她講最近遇到的趣事，對她的想念，想要去做的事情，自己研究工作中那些散亂的想法，差點把路上遇貓遇狗的事情都給她唸叨一遍，但是——心裡也有數，白素受余月秀邀請，跑去天連市，三個女孩跟自己在房間裡打牌，最後都睡著了，這種事萬萬不敢講。
但不講，不代表這種事情不在你心頭浮現，他心虛地瞥了一眼後視鏡，李驚鴻正靠在座椅上，閉著眼，嘴角卻微微翹著，像是看穿了他藏了什麼話沒說。
李驚鴻聲音悶悶的，突然問他：“你餓不餓？”
“餓。”顧雲老實回答，又補了一句，“但更想快快回家，這都幾點了，你還沒睡。”
李驚鴻說：“先去吃飯吧，我知道一家24小時營業的餐廳，帶著你去，順便跟你商量離婚的事情，回到家，難免隔牆有耳，被你媽或者爺爺、奶奶聽到了。”
顧雲“嗯”了一聲，方向盤卻微微打滑了一下，他穩住車身，聲音有些發緊：“我現在想開了，離了婚，沒了結婚證，由暗轉明，反而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這一次是真的想開了。”
李驚鴻輕聲說：“想開了就好。”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我覺得於我倆而言，有沒有結婚證都沒有關係，那張紙不過是給外人看的。咱們之間，不需要它來證明什麼。其實我更怕你不要我了，對吧？”
顧雲喉頭滾動，沒接話，只把車開得更穩了些。
街道邊漸漸呈現一家24小時營業的餐廳，暖黃的燈光透過落滿雪的玻璃窗，像一團融化的琥珀。顧雲把車停穩，熄了火，先下車撐開傘，繞到後排拉開車門。李驚鴻伸出手，他握住，指尖冰涼，卻緊緊扣在一起。
他自嘲說：“這是咱倆的散夥飯嗎？”
李驚鴻沒接話，只是抬眼看他，雪光映在她眼底，亮得有些刺眼。她輕輕捏了捏他的手，低聲說：“進去吧，外面冷。”
兩人並肩走進餐廳，暖氣撲面而來，玻璃上立刻蒙上一層白霧。
坐進去，服務員一看就是對小夫妻，熱情地引到靠窗的卡座，能看路燈下的雪，能看彼此眼睛裡映著的暖光。李驚鴻脫了外套，隨手搭在椅背上，拿起選單翻了翻。
最終，她把選單推到顧雲面前：“還是老規矩，你點菜，我負責吃。高階的領導，就是學會用別人。”
顧雲再次強調：“最後的晚餐也讓我決定。”
李驚鴻給了他個白眼，等了片刻，像是在斟酌，這才說：“先商量第一件事，怎麼跟你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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