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際方才放晴,雨霽初光漫溢開來,帶著微涼卻清潤的暖意覆在身上。
那一身嫩黃衣衫被天光映得鮮亮奪目,襯得她本就瑩白如玉的面龐愈顯細膩,肌理瑩潤,宛若剝殼雞蛋,不染塵俗。
衛菡微微眯起眼,抬眸望了眼澄澈天際,才緩緩應了海雁的話:“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我並非傷心,只是有些惶恐…還有不安。”
來這陌世,入著深宮日久,衛菡口中諸多言語,皆非昔日衛菡該有之態,唯有此句,道盡肺腑,亦是最真切的心聲。
她望著海雁,輕抿嫣紅唇瓣,幽幽一嘆:“我只恐陛下因我寒了心,往後再不肯原諒我分毫。”
情愛無關緊要,與人爭論兩句也不會掉層皮,畢竟這後宮不是那賢妃一手遮天,可關乎於魏疏宜的生死存亡,皆系在一人之身,縱然往日里活的沒心沒肺,擺出一副無所謂之態,可這些事情不是日常不提就完全拋之腦後的。
重來一次,怎會對自己的未來沒有一點期許?
所以,她怎麼會不怕皇帝呢。
海雁一怔,見娘娘這般落寞神傷,只當她是為陛下的薄情傷心,連忙柔聲寬慰:“陛下定會體諒娘娘的。那些事本就非娘娘本意,丞相乃是您生父,小魏大人是您親弟弟,於情於理,為人女、為人姐,有些事終究身不由己……娘娘千萬莫要這般苛責自己。”
瞧著她急切寬慰的模樣,朝她綻出一抹真心笑意,可眼底深處的沉鬱卻愈發濃重。
她抬手輕遮落在眉梢的柔光,放下手後輕聲道:“在這深宮之中,是不是我的本意,早已無關緊要。在家時,我是父親之女、弟弟之姊,可入宮為妃,便該知曉今非昔比。更不該仗著與陛下年少情分,便自認與眾不同……海雁,你如今喚我娘娘,而非姑娘,想來也明白,身份早已不同了。”
一語落罷,周遭瞬時寂然無聲。
話語蕭條,好似這暖融融的日光再也照不進她的身心一般。
這不是娘娘啊,娘娘何時這般小心謹慎,這般失落無望過?
海雁覺得難過,從前娘娘未進宮時,府上的老人說深宮是會吃人的,她還不以為意,只曉得自家的娘娘這般好,這般美,皇上又怎會不喜歡,又怎會不寵愛呢?
可這真切的一年多的生活,都將娘娘磋磨成什麼樣了?
衛菡也只是突然感性起來,由衷的說了這麼番話,見自己說完,平素嘰嘰喳喳的海雁此刻沉默的一點動靜也沒有,她回頭看她,心裡瞭然,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說道:“不必難過,也莫將此事看得那般嚴重。你且信我,知錯能改,終歸會有轉機,咱們陛下,並非那般小氣之人。”
海雁訥然抬首,瞧著娘娘重又煥起神采的模樣,心頭卻酸澀難安,半點也歡喜不起來。她分明知曉,娘娘心中,是真切盼著陛下垂愛的。
是以她一字一句,極是認真:“娘娘乃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從前陛下未曾深知娘娘心意,待他日明瞭,必定會傾心待您。”
衛菡此番倒未與她辯駁帝王情愛本就縹緲無根。一則此處並非摘星閣,二則……這丫頭既已為自己這般揪心,她又何忍再潑冷水。
只見方才還略帶沉鬱的娘娘倏然挺直身姿,雙手舒展,輕旋一圈,旋即叉腰抬頜,笑意狡黠:“我亦這般覺得,似我這般容貌,如我這般品格,應當不至於惹人厭棄。”
魏疏宜做的事,幹她何事?
魏疏宜討嫌,又幹她何事?
海雁一時看怔,竟忘了言語。
而樓閣之上,那道身影亦凝立不動,望著院中窈窕身影宛若雨後輕蝶翩然迴轉,靈動嬌俏,眉眼間帶著幾分狡黠靈動,久久未動。
直至廊下那一行人步履悠然、漸行漸遠,他眼底才翻湧起難辨的波瀾。回身坐定於案前,他順手拾起那本方才閱過的《大啟農術》,書頁雖以一目十行之勢翻過,字裡行間卻未入半分心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