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度看向這個阿弟的時候,衛菡的眼底不由得帶上幾分審視的意味。
在這裡,她不能小瞧任何一個人,縱使是血脈相連的嫡親手足,縱使他此刻滿身狼狽,看似無助孱弱,自相見以來,一言一行皆純良無害,仿若已然誠心悔過,亦不能掉以輕心。
“那就奇怪了。”衛菡喃喃。
魏延微怔,似乎是沒有聽清她在說什麼。
“什麼?”
衛菡凝眸望他,唇角噙著一抹淺淡笑意,眼底卻浸著化不開的悵然哀慼,緩緩重複:“我說,此事太過古怪。”
“阿姐何出此言?”
衛菡眸光清冷,字字清晰道:“自幼伺候我的奶嬤嬤已然殞命,我身居深宮,半點風聲未聞,到頭來,卻是你這深陷牢獄之人,先來告知於我。阿弟,你不覺得,荒唐至極嗎?”
魏延身形一僵,片刻後慌忙開口辯解:“定是母親怕姐姐傷心,才刻意隱瞞……”
衛菡輕輕搖頭,眸底的落寞再也無從遮掩,音色微涼:“阿弟,你該知曉我身在後宮是何等處境。宮中訊息分毫之差,先後之別,便是天壤雲泥的結局。奶嬤嬤隨我入宮,貼身侍奉,驟然無聲無息逝去,我身為她的主子,反倒成了最後知曉之人,你細細想想,這究竟是為何?”
聞言,魏延面上刻意流露的委屈與脆弱一點點褪去。那雙少年意氣的眼眸漸漸沉靜下來,褪去天真,染上成年人的深沉多慮,藏滿心事。
衛菡並未準備等候他給自己一個答案,看著他,直白的開了口,說:“因為,身為宮妃,我不受寵,而身為魏家的女兒,我也不被看重。”
比起一個女兒,哪怕她在後宮中身居高位,也沒有嫡子來得重要,一旦嫡子出了任何事情,受了牢獄之災,那麼這個女兒就可以成為一枚被拋棄的棋子。
魏丞相,魏夫人。
他們難道不了解當今陛下?不知道宮規森嚴?他們是抱著怎樣的心態來尋找自己,讓自己去太極宮求情的……
沉浸前朝幾十年的老臣、世家貴婦,他們會算不出此事的後果嗎?
無非是關心則亂。
為了他們的嫡子,昏招頻出!
一語落地,如驚雷震心,魏延渾身一震,眉頭緊緊擰起,急欲開口辯駁。
然衛菡已然垂落眼眸,不願再與他對視。
魏延心頭驟然一緊,下意識伸手想要拉住她,急切欲言,可指尖尚未伸出,女子清冷落寞的嗓音便再度響起,字句皆是滿腹心酸。
“我早該看透的。阿弟,在爹孃心中,你永遠是魏家寄予厚望的嫡子,而我,從來無足輕重。他們為了你鋪路籌謀,犧牲我身邊之人,損耗我的前程,甚至捨棄我的性命,於他們而言,皆是理所當然。”
“阿姐!”魏延心緒大亂,局面已然脫離了他的掌控。
衛菡抬手淡淡截斷他的話語,緩緩抬首,氤氳的水光凝於眸中,破碎又酸澀,剎那間堵得魏延喉間發緊,啞然失語。
“從前我從不計較,只念你我血脈同源,乃是一母同胞的親人。身為阿姐,為你退讓,為你周旋,皆是本分。可時至今日,我當真累了。”
她語聲輕顫,滿是茫然疲憊:“我不知身為魏家女兒,要做到何等地步,才能入得了父母眼;更不知身為後宮妃嬪,該如何自處,方能守得住自身周全。從小到大,詩書禮教,處世規矩我無一不精,卻從無人教我,該如何熬過眼下這進退維谷的困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