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聲伴著琴音初落耳畔剎那,端坐上首、執掌六宮、位尊後宮的太后,眸底便驟然凝起一層溼意,珠淚欲墜未墜,萬千心緒皆掩於垂眸一瞬。
秦璋看了滿眼,面上依舊平和,端著酒杯飲了一口,看著臺下精心佈置的局面。
清音婉轉,曲終弦歇。
那蒙面女子斂袖垂身,身姿款款,行稽首之禮,聲線清和柔婉:“叩見太后娘娘,願娘娘福澤綿長,歲歲安康,福壽無央。”
今日太后壽筵,本就是一局早已鋪排妥當的戲劇,戲臺既已搭穩,各色人等自要依次登臺。
席間一位錦衣華裳的誥命貴婦聞聲抬眸,面上凝著恰到好處的驚愕神色,緩緩開口,語調刻意揚高几分,足以令滿殿人聽得真切:
“這般聲線,這般風骨身段,臣妾瞧著,頗似順華公主呀。”
一語落定,殿內靜瞬消弭,當即有兩三命婦紛紛頷首附和,低語附和,句句都往順華公主身上引。
一切推演,盡在暗中籌謀之人預料之中,分毫不差。
萬眾矚目之下,蒙面女子纖指輕抬,緩緩拂去覆面素紗。
輕紗滑落,清麗絕豔的容顏全然展露在燈火之下。
天家血脈本就殊絕,皇室子弟皆是朗目俊骨,金枝玉葉亦自帶風華儀姿,得天獨厚。
可直至此刻,第一次見過的衛菡才知,順華公主眉眼輪廓、神韻骨相,竟與太后宛若復刻,眉眼間皆是太后的影子,相像得觸目。
她屈膝俯身,盈盈叩拜在地,音色哽咽卻字字清晰:“母后壽辰,兒臣久別宮闈,歸來遲晚,還望母后恕罪。”
太后眸光水光瀲灩,心頭翻湧萬千思念,幾度欲起身親手相扶,終究以至尊威儀強行按捺住動容。
只側首示意身側侍立的馮嬤嬤,命其親自上前,將久別歸來的順華公主緩緩扶起。
殿中沉寂片刻,一道少年聲線陡然響起。
年方十四的榮王稚顏未脫,眉眼尚帶青澀,卻字字清亮,擲地有聲。
他抬眸望向御座之上的帝王,唇角噙著淺淡笑意,緩緩道:“如此看來,今日滿堂賓客與宗室諸王所獻壽禮,皆是俗物。論別出心裁、合母后心意,竟無一人能及皇兄。”
話音一頓,少年笑意更深,語氣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讚歎:“皇兄這份厚禮一齣,我等奉上的金玉珍玩、奇物佳餚,怕是再難入太后娘娘眼目了。”
一語點醒滿堂眾人,頃刻之間,殿內文武命婦、宗室嬪妃紛紛恍然醒悟。
此起彼伏的稱頌之聲接踵而起,皆贊當今聖上孝心淳厚、心念慈闈,天家母子情深義重,骨肉天倫,動徹天地。
大殿暖燈搖曳,絲竹輕響,看似一派祥和孝景。
秦璋抬眸望向階下榮王,素來寡淡沉斂的眼底,終是漾開兩分淺淡的笑意,聲線平緩無波,卻暗含幾分讚許:“看來這些時日你確是潛心進學,言辭進退皆有章法,話語入耳熨帖,朕自當厚賞你的授業師傅。”
榮王終究年少稚氣,先前尚且端著宗室親王的肅穆儀態,神色凜然不苟,聞言聽得有賞,頓時卸了故作的沉穩,眉眼彎起,露出少年人純粹爛漫的笑意,拱手從容回道:“那臣弟便先代師傅,謝過皇兄隆恩。”
經此一番言語鋪墊,殿中局勢已然塵埃落定,這場精心籌謀的壽筵大戲,行至此處,終該落帆收幕。
太后抬眸,在滿堂賓客的目光之下,眸光凝著淺淺動容,遙遙望向御座之上的帝王。千般心緒,萬種算計,盡數斂於心底,只化作溫溫一語:“皇帝有心了。”
帝王垂目,太后頷首,母子二人目光悄然交匯,各自唇角勾起一抹心照不宣的淺淡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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