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換了秋衣,皇城之上的秋陽也是時而清冷時而熾熱。
摘星閣後的荷花池殘梗枯枝倒在水面,一陣風吹過,卻好似帶來了隱隱的荷香。
聽到明陽的猜測,衛菡垂首,一縷頭髮自耳邊垂落,她抬手隨意勾在耳後,莞爾一笑:“我介意任何,獨獨不介意這個。”
明陽看著她,眼神有些發直,在衛菡看來,他就好似在等著自己的後文。
“女人擁有著生育之權,可卻不能決定自己能生下怎樣的孩子,同理,孩子降生也是無法選擇的,他無法選擇會出生在怎樣的家族裡,也無法知道出生以後會不會得到父慈母愛。”
“……”
“皇宮裡的皇嗣,即便是不受寵,身份也不容輕忽,我介意的不是他的出身,而是他的身份,明陽,他是皇上的長子,我並不覺得我能撫育好他。”
明陽回神,聽到她這番肺腑之言,輕輕嘆了口氣:“你說的也不錯,撫育一個皇嗣本就是要擔風險的,說起來,養旁人的孩子還不如自己生一個的好,旁人的孩子總歸是養不熟的,一個四歲的孩兒多少也有記憶了,他總會知道你不是他的生母,即便他不記得,這深宮中也有的是人去提醒他,你非他親生之母,那他對你又能有幾多依戀?幾多真情呢?”
這樣的話,若非至親至近之人是不會說的,衛菡知曉她說的這些都是為自己好,隨即笑笑,卻說:“別說不是親生,即便是親生,我也不敢保證自己能做好一個母親。”
明陽笑她:“等你真有了孩子,自然就知道如何做一個母親了。”
衛菡但笑不語,有些話再親再近的人她都不能說。
她不能告訴明陽,她從來都沒有想過用魏疏宜的身體和身份,能在這個後宮中生育下自己的孩子,無論是從歷史發展,還是從魏疏宜本身來說,她都沒有這個機會。
皇帝不會要一個帶有魏氏血脈的子嗣,而衛菡也從來沒有想過生下一個孩子。
在這個地方,她保全自己都困難,又何來的能力,去孕育一個一出生就在權力中心的孩子呢?
有些時候光是自己活著都要拼盡全力,又何來的本事可以去承受另一個生命的重量?
更何況在封建王朝的年代裡,母不受寵,子則無路,一個不被帝王看中的妃子所生下的孩子有什麼前程?
在未來,魏家註定是要被清算的,她要保住自己的小命,尚且都要鬥智鬥勇,她若生個公主還好,畢竟在這個年代,在天啟帝的治理下,從來都沒有送公主和親的案例,但若生個皇子,沒有一個穩固的外戚,沒有一個能為他掃清一切障礙的母妃,這樣的孩子生下來或將成為一塊磨刀石,總歸沒有什麼好結果。
更重要的是,饒是在現代身為金牌編劇,本該富有豐富想象力,可如今身在局中,她卻想象不到與老祖宗能走到共同孕育子女的地步。
她敬重老祖宗,也深愛這個老祖宗,唯獨不敢褻瀆。
這種念頭想都不敢想,有都不該有,光是提起來都讓她面紅耳赤,並且會讓她生出一絲背德感。
這些極為私密的情緒,她無可訴說,只能裝在心底,壓在心底,正如她先前所想,即便身為后妃,她也只願做個純臣,效忠天啟帝。
殘荷對岸,閒步至此的男人靜靜地看著眼前的一幕,他目力極好,耳力極佳,哪怕隔著這樣遠的距離,也能清晰地看到她莞爾一笑,傾媚無雙的樣子,更能聽到她和明陽之間的對話。
看懂了她的不語,那不像是一個少女的羞澀,更像是不願的沉默。
她不願,不願為自己生孩子嗎?
這股強烈的直覺襲進男人的心中,讓他產生了一絲異樣的感覺。
此刻再無旁人,她無需裝模作樣給旁人看,無需欲擒故縱,無需去吊誰的胃口,所以,她的情緒是真的,她的不願意也是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