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齣,賢妃心口驟然一震,胸中心緒霎時紛亂。
徐家眾人卻是有種一隻靴子落了地的感覺,懸了半晌的心落回原處,在他們眼裡,陛下特意垂問,已然是心有所屬,撫育之任落在賢妃身上,當再無變數,如此,也沒什麼可糾結的。
畢竟這種時候誰也不能站出來說此事不妥。
賢妃素來機敏過人,深諳帝王心性,最擅言辭周旋,一言一行總能立身周全、挑不出半分錯處。
她斂衽淺淺屈膝,唇角漾開溫婉笑意,語聲從容柔和:“依臣妾拙見,自是能者任之。循宮中禮制,眼下能擔撫育大皇子之責的,除去太后娘娘,便只剩臣妾與元昭儀二人。”
賢妃從容提及衛菡,話音落時,殿內目光不由自主順著她的話,齊齊轉向端坐一側的衛菡。衛菡抬眸回望,心底暗藏幾分探究,暗自揣度賢妃用意難辨:不知她是真心想要攬下撫育大皇子的差事,還是存心把這份利弊難料的麻煩,不動聲色推到自己身上。太后潛心禮佛、瑣事纏身是明擺的實情,賢妃定然不會把舉薦的心思放在太后身上。
果不出衛菡所料,只聽賢妃徐徐續道:“太后娘娘常年潛心禮佛,不出時日還要操勞公主大婚諸事,冗務纏身,實在不便再以撫育皇嗣的重擔叨擾。餘下便只剩臣妾與元昭儀了,元昭儀入宮在先,資歷深厚,論規矩品行,原也是合適人選。”
衛菡聞言微挑眉頭,心下頗感意外。
她與賢妃於後宮素來暗中較勁、勢同水火,本以為對方定會藉機排擠,絕不會給自己留半分餘地,沒料到賢妃竟能這般沉斂心性,言辭謙和有禮,坦然將自己列入人選之中,話裡話外,倒似特意為她爭取了一次機緣。
賢妃這番坦蕩公允的說辭落入滿殿眾人耳裡,登時又為她博了一層賢良豁達的美名,在座宗親朝臣暗自點頭,無不讚嘆她胸襟大度、處事公允。
她眉眼溫婉,語氣從容再續:“臣妾與元昭儀宮中皆是清靜,膝下尚無子嗣,倘若由我們其中一人撫育大皇子,定然滿心傾注,盡心照料,絕不敢稍有疏忽懈怠。”
這番話一齣口,深諳語言藝術的衛菡都忍不住要為她拍手叫絕,賢妃若是在現代,一定是個人才,她若是在都市中討生活,也一定是最吃得開、最受賞識的那個,旁的不論,就說她這語言藝術,都夠叫人好好領教了。
若自己與她不相識,今日聽了她這番話,定將她當成那人美心善,內心純良之人,恨不能與其相交,結識緣分。
只是可惜啊,賢妃肚子裡裝著什麼,她心裡有數。
她這一番話裡,看似是點了兩人有著公平競爭的機會,實則她的每一個字,都在為她的人格鍍光,兩相比較之下,自己的沉默倒顯得呆板了。
恰恰衛菡最討厭這樣的人了。
前世在職場中時,她便討厭那些看似為大家著想,實則暗暗踩著別人的門面為自己討巧的做法。
真叫她想刻薄地回一句:可顯著你了?
所以感嘆歸感嘆,在她的心裡早已將賢妃拉進了黑名單。
不過這些都是在心底打趣,經過順華一事後,衛菡不得不承認,哪怕她無心交惡,魏疏宜與徐束嫻,此生此世的對立面,決計不可能平和了,所以,她不會傻乎乎地以為,賢妃此話意在公允。
秦璋抬眸望向眼前一副溫婉豁達模樣的賢妃,唇角淺勾,淡淡一笑。這一抹笑意落進賢妃眼中,直教她心頭突突亂跳,一腔心緒不由得悄然漾開,滿心都是難言的雀躍。
可她唇邊才剛凝起一抹淺笑,帝王已然轉了目光,視線穩穩落在衛菡身上。
“賢妃所言在理,昭儀,你意下如何?”
衛菡從容起身,神色恬淡安然,行止端莊合禮,輕攏衣襬躬身回話:“賢妃所言公允妥當,我深表贊同。只是大皇子教養乃是皇家要事,終究該由皇上聖心獨斷,我等謹遵旨意,別無半句異議。”
一旁的賢妃聞言,唇角悄然掠起一絲淺淡笑意,眼角飛快斜睨了她一眼,暗自腹誹:今日的魏疏宜實在失了往日機敏,這般拱手放權、事事推給皇上的回話,和主動認輸別無二致。
獵場秋風卷著枯草涼氣,拂過席邊儀仗旌旗,滿場宗室文武分列而坐,方才一番言談起落,人人心中早已暗自篤定,撫育大皇子的重擔,必定歸入賢妃囊中。
賢妃閒適地端坐席間,眉眼蘊著恰到好處的溫婉,方才一番進退得當的回話,又得了帝王含笑垂詢,一顆心早懸在半空緩緩落地,指尖不自覺輕捻錦緞袖口,只等著聖諭敲定,便能起身謝恩。
徐家眾人眉宇舒展,壓在心口的悸動一掃而空;魏氏親眷個個面色黯然,頻頻看向一旁安然靜坐的衛菡,暗自埋怨她遇事一味退讓,平白錯失送到手邊的機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