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娘看著阿蘅，心裡百味雜陳。
這世上的苦難就像是涇河的河水似的，可她最難過的莫過沒了孃親，孃親像是一根線，拴著孩子的生死，也牽著孩子的一輩子，她何嘗不是這樣想孃親的呢？
娘在，總覺得有人掛念，自己的掛念也有個歸宿，娘不在了，念想都沒了，孤零零的在人間飄蕩，也不知道哪裡是根兒。
“我外祖往上三代都是糧商。”阿蘅說。
沉浸在想孃的情緒裡，糧商兩個字讓泠孃的心咯噔一下，人也清醒了過來，看著阿蘅：“多大的糧商？”
阿蘅苦笑：“跟周家比不起，但是在揚州是數一數二的大戶。”
“原來如此。”泠娘卻覺得自己的運道真好，畢竟鹽和茶都有個奔頭，唯獨糧還沒有著落，這簡直瞌睡來了就有人送枕頭的好事。
阿蘅配合著忍冬把軟布纏在身上，這樣傷口就不會太疼，見泠娘那一瞬間都亮起來的眼睛，知道泠娘想要糧，剛好自己懂，坐在軟草上說：“外祖三代單傳，到了我娘這裡就只有一個女兒，招贅了我父上門，家裡的產業都交給了父親打理。”
泠娘認真的聽著。
“父親是個讀書人，屢試不第，要說經商是差一些的，心裡也最瞧不上商賈，但家裡窮的叮噹響，商賈的銀子讓他能體面的活著，所以起初對我娘也算是好的，家裡生意一直都是我娘在背後操持，十幾年下來倒是也沒落。”
阿蘅頓了一下，低下頭：“我爹外面養了幾個，我娘也睜一隻眼閉一隻，她身子骨弱，一輩子就只有我這麼一個女兒，三年前那些個外室也不知道怎麼就鬧騰起來了，一起來府裡逼著我娘認下那些個孩子，我娘急怒攻心，被活活氣死了。”
泠娘愕然：“那些個外室？”
“留個外室，十二個子女，最大的庶長子比我還大兩歲。”阿蘅抬眸：“泠娘，我娘雖然身子弱，但是個剛強性子，一直都教我如何經營家裡的產業，可是就在我娘下葬時，我竟被人牙子迷暈擄走了。”
泠娘問：“你這幾年想明白了嗎？”
“不敢想明白。”阿蘅眼角的淚珠子滾下來，她抬起手擦了擦：“我不怕死，我爹想要把我處理掉，那家裡的產業就都名正言順的成了他的，他恨毒了我娘，他說商賈之子三代之內都不能科舉入仕，我娘毀了他和他的子孫後代。”
泠娘嗤笑：“厚顏無恥，又當又立的酸腐之人。”
“也心狠手辣，不然我何至於落到這步田地，不過他必定要來的，因為母親的產業若沒有我出面，他這輩子都拿不到！”阿蘅說：“泠娘，我還有一個貴人。”
泠娘微微偏頭：“是那位高僧？”
“是，慧能方丈曾在揚州的萬佛寺掛單修行，母親在世時最願救濟貧苦，禮佛行善，慧能方丈找到我時，我已要臨盆了，他只是嘆了三聲就走了。”
阿蘅說：“我臨盆那日，慧能方丈登門，對那老匹夫說我降下麒麟子，必是興家之子，其實是為了護著我，怕我被害死了。”
“我們都是好命人，總是遇難成祥，貴人相助。”泠娘乾脆也坐在軟草上，拉著阿蘅的手：“只是出家人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最怕因果債。”
阿蘅輕輕的拍著泠孃的手：“也是他看透了，我若是能在這裡活，總好過回去揚州莫名其妙的死了，我感激他，只是苟活於世有什麼意思？奈何我沒臉去見孃親，身子髒汙不堪也就罷了，還把孃親祖上留下來的產業都丟了。”
“被搶走的，搶回來！誰糟踐你，拼了性命也要讓他們付出慘重的代價，阿蘅，誰說女子沒有仰仗就活不起了，在我看來，什麼也沒有，也就無所畏懼了。”泠娘看著阿蘅的眸子：“怎麼樣？我幫你報仇！”
阿蘅抿了抿唇角。
“當然了，我也不是什麼俠義心腸，是因為我看上了糧，既然你外祖家能在揚州三代做糧商，那必定有過人之處，恰好我不止需要鹽，還需要糧。”泠娘笑著說：“咱們各取所需，誰都不用感激誰，再說了，麒麟子未必是假，周家喪德敗行配不上這孩子，但這個孩子興許就是你和你外祖家的興家之子呢？”
阿蘅低下頭：“泠娘，我沒有你這般能耐。”
“我有什麼能耐？不過是學會了仗勢欺人罷了，再說了，我的勢大得很，你也可以借勢，我們不仰仗任何人，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借勢自然是為了成事，阿蘅，有時候在生死麵前，教養都不值一提。”
阿蘅小聲問：“你真是皇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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