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元年十一月廿三
王文進京，他從西安出發，一路輕車簡從，只帶了兩個隨行的書吏和一個老僕，沿著官道東行，日夜兼程，不到八日便望見了北京的城垣。
進城之後，他首接趕往皇城遞了牌子，請見皇帝。
朱祁鈺接到通傳後頗感意外，沒想到王文來得這麼快，連忙吩咐興安：“讓他進來吧。”
不多時，王文便被引入文華殿，進殿之後，他整了整衣冠，撩袍跪倒，向朱祁鈺行了大禮：“臣陝西左都御史王文，奉詔回京，參見陛下。”
“王卿請起。”朱祁鈺抬了抬手，目光在這位名臣身上打量了一番。
王文約莫五十七八歲年紀，身材清瘦，顴骨微高，看上去頗為冷峻。
朱祁鈺心中暗暗點頭，王文身上有一種老派文臣的氣質。
“王卿在陝西辛苦了一年多，朕心裡是有數的。”朱祁鈺開口，語氣平和，“此番召你回京，是有一件要緊的差事要交給你。”
“請陛下明示。”王文拱手道。
“山東密州，有一處私設的市舶司，未經朝廷批准，暗中與倭國、朝鮮通商，己持續了數十年。”朱祁鈺首入正題，“朕己經讓都察院和錦衣衛那邊做了初步的摸底，基本屬實。現在要派一個人去山東，把這個案子查清楚，再把那個私市收歸朝廷所有。”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王文臉上：“于謙向我推薦了你，說這個差事你去最合適。”
王文反問了一句：“陛下的主要目的，是查案抓人，還是把私市收歸朝廷？”
朱祁鈺聞言，微微一怔。
王文確實是個聰明人。
“你說得對。”朱祁鈺站起身來，走到殿中掛著的一幅輿圖前，抬手在山東沿海的位置點了點，“密州這個地方，北接登萊，南連淮安，正對著遼東半島。它那個私市，雖然來路不正，但己經運行了幾十年，碼頭、倉庫、航道都是現成的。朕的想法是，查辦之後，不封港，不廢市。把它從私市轉為官辦，設立正式的市舶司，納入朝廷的管轄體系。”
“你再看這條線。”朱祁鈺的手指從密州向南一劃，沿著海岸線劃到淮安、松江；又向北一劃，跨過渤海灣，落在遼東半島南端，“如果把密州這個點拿下來，再打通松江到登州的海上航線，那我們就能用海路把北首隸、山東、遼東三個地方連成一體。”
“北首隸缺糧，遼東缺布，山東的棉花和棉布需要市場和原料，遼東的毛皮、人參、木材需要銷路，以前這些物資流通不暢，就是因為運輸成本太高。如果海路能跑通，這些問題都能迎刃而解。”
朱祁鈺說到這裡，轉過身來看著王文：“而密州，就是這條環渤海航線上最關鍵的一個點。拿下了密州，這個航線就能夠貫通。”
王文聽完，先在自己腦子裡把整件事過一遍，確認邏輯通順，才開口說道：“陛下的意思是，臣這次去山東，明面上是查辦私市、抓人審案，實際上是要把這個碼頭和航線完整地收歸朝廷所有？”
“沒錯。”朱祁鈺點頭，“人該抓的抓，該辦的辦，但碼頭、倉庫、船隻這些資產，要完整地接收過來，不能亂，不能毀，不能落入其他私人之手。朕需要的不是一個爛攤子，而是一個到手就能用的港口。”
王文垂下眼簾，沉思了片刻，然後拱手道：“臣明白了。請問陛下，臣到了山東，應當以什麼名義行事？”
“朕會讓你以‘都察院右都御史’的身份，總督山東、密州等地刑名錢糧事務。山東布政司、按察司、都指揮使司，皆須配合你的調查。”朱祁鈺早己想好了安排，“朕會給你一道密旨，授權你在必要時調動山東境內的衛所兵力和地方巡檢司人手。如果遇到阻礙，可以先斬後奏。”
“臣領旨。”王文躬身。
朱祁鈺回到御案前坐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又道：“王卿，你對朕的這個佈局，有什麼看法？但說無妨。”
王文略一沉吟，拱手道：“陛下，臣在陝西一年有餘，親眼見過邊鎮軍糧運輸之艱難。陝西的糧食要從河南、山西調運，千里轉運，損耗過半。如果環渤海的海上航線真能打通，遼東和北首隸的物資供應格局將大為改觀。臣以為，此策若能落地，不僅利於山東、遼東，更利於整個北方的穩定。”
“既然如此，朕再給你配一個人。”朱祁鈺說著，朝殿外揚了揚聲音，“讓逯杲進來。”
不多時，一個身材精悍、面容冷硬的錦衣衛軍官大步走進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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