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二年正月初一，北京，奉天殿。
正旦大朝會，乃大明開國以來最為隆重的朝會典禮，其制源自周禮，歷經漢唐演變，至洪武年間由太祖高皇帝欽定儀注，遂成定製。
每歲正旦之日，文武百官、藩屬使節、各地進京述職的布政使司官員齊聚奉天殿，行慶賀之禮，奏天下治績，宣西方安寧，是新一年的開端，更是對過去一年國事的總覆盤。
《明會典》載：“正旦，天子冕服御奉天殿，百官朝服立丹陛，鳴鐘鼓，奏雅樂，行八拜禮，致詞稱賀。”整套儀式繁複莊嚴，從五更三點開始，到巳時方畢。
先由鴻臚寺卿唱贊，引導百官行賀禮；再由禮部尚書宣讀賀表；然後由各地藩王或使者進獻方物；最後由皇帝降旨訓諭百官，以定一年之基調。
按照慣例，正旦大朝會並非處理具體政務的場合，而是以禮儀展示國威、宣示朝廷正統的重要時刻。
但今年的正旦大朝會，與以往任何一年都不相同，因為過去這一年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每一件都足以載入史冊。
辰時正，太和殿鐘鼓齊鳴。
朱祁鈺身著十二旒冕冠、玄衣纁裳，在鴻臚寺卿楊善的引導下，緩步登上御座。
冕冠的十二串旒珠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在殿中通明的燭火映照下折射出細碎的光芒。他坐定之後，目光緩緩掃過殿中黑壓壓的文武百官。殿內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行禮——！”
鴻臚寺卿的贊禮聲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文武百官齊齊跪倒，行八拜大禮，山呼“萬歲”之聲震徹殿宇，從奉天殿的門內一路傳出，在午門外的廣場上激起層層迴音。
禮畢，百官起身，按品級分列兩班。
禮部尚書胡濙出班，宣讀賀表。賀表的辭藻典雅華美，但核心意思是清晰的：景泰元年，大明經歷了土木堡之變後的動盪，但在皇帝的英明領導下轉危為安。
迎回太上皇、釐清法統、擊退瓦剌、整頓漕運、推進商稅改革，這樁樁件件，皆為艱難之中完成的非凡之功。
賀表讀畢，朱祁鈺從御座上微微首起身子，開口說話。
“諸位愛卿，今日正旦大朝會，按例當以慶賀為主，不說掃興的話。但朕今日有幾句話想說，也算是朕與諸位臣工對過去一年的共同回顧。”
殿中百官屏息凝神。
朱祁鈺沒有拿出任何稿子，只是憑著記憶，如數家珍般一件一件地數了下去。
“正統十西年秋，土木堡一役，我大明精銳覆沒，太上皇被俘，瓦剌大軍兵臨北京城下。這是大明立國以來從未有過的危險局面。宗廟將傾，社稷將覆。朕在宗室和百官的推舉下，在這個位置上坐了下來。”
“朕登基後的第一件事，是守住北京。有人建議朕將京營重組，以文臣統兵；有人勸朕遷都，以避瓦剌鋒芒。朕沒有聽。朕知道祖宗留下的基業，不能丟在朕手裡。北京保衛戰，朕主動出擊，擊潰了瓦剌的疲憊之師。隨即三路合圍，以互市為條件策動脫脫不花與也先內鬥。結果是也先元氣大傷，瓦剌短時間內無力南侵。大明北疆，穩住了。”
“瓦剌退走後，朕辦了幾件要緊事。其一，是開採西山煤礦，讓京師百姓用上煤，不復柴薪之憂。其二，是迎回太上皇。朕派楊善出使瓦剌，與也先達成和議，接回了太上皇，帶回了土木堡死難的大臣和勳貴們的遺骨，讓他們得以歸葬故土。”
“迎回太上皇后，朕在奉天殿召集百官，舉行大禮議，鄭重釐清了法統問題。土木堡之變後，太上皇己將皇位傳於太子朱見深。太子年幼，不能親政。此時，大明既無太后臨朝稱制的傳統，亦無虛位以待幼主的餘地。國賴長君，在襄王等宗室藩王的首倡下，朕以皇叔身份代太子正位。待太子成年大婚之後，朕便將還政於他。此事詔書己明發天下，一份存於內閣，一份存於南京孝陵，一份存於襄王府，可謂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殿中許多老臣聽到此處，都不自覺地微微點頭，今上可謂正大光明，主動釐清法統一事，可媲美古之聖賢。
朱祁鈺繼續道：“邊鎮方面，遼東巡撫王翱在薩爾滸地區擊敗建州衛李滿住和董山的入侵之後，以剿促撫，讓建州上表臣服。遼東局勢得到了控制。九邊防線雖仍有各種問題需要解決，但至少在這一年裡保持了穩定，沒有出現大的紕漏。”
“內政方面，朕做了一系列調整。首先，朕將郕王府舊臣餘儼簡拔入閣，同時透過廷推將商輅、姚夔選入內閣，提升了內閣的地位和辦事效率。內閣不再是擺設，真正成為了輔佐政務的重地。”
“經濟方面，大明的商稅制度混亂多年，商稅收入在財政中的佔比不足百分之五，幾乎可以忽略不計。朕另起爐灶，以內廷與戶部共同組建了商稅司，專門負責商稅、礦稅等金科雜稅的徵收。順天府試點的結果超出了我們的預期，兩個月便徵得一萬五千三百兩，超過了去年全年。”
說到這裡，朱祁鈺的目光掃過戶部尚書金濂所在的方向：“在金尚書等人的全力配合下，景泰大帆船研製成功，在運河和近海航線上迅速普及，艙容翻倍、人手減半，運費驟降，大明的南北貨運格局正在發生深刻的變革。這對於大明的財政、物流和未來發展，意義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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