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西年八月十五，中秋。
武英殿東暖閣的窗外懸著一輪滿月，銀輝漫漫，將庭院中那棵老槐樹的枝葉鍍上了一層清冷的光澤。
朱祁鈺難得地坐在窗前，端著一盞溫熱的桂花釀，獨自賞月。
他的心情不錯。
今日下午，太醫院同時傳來了兩個好訊息：汪皇后和杭貴妃的脈象均己確認有孕。汪皇后懷胎己有兩月，杭貴妃稍晚一些，也是一個月出頭。
兩位御醫分別診脈後，又合診了一次，共同確認了結果，兩胎脈象皆平穩有力，暫無任何滑胎之象。
這訊息傳到後宮時，連素來不苟言笑的汪皇后都罕見面露喜色。杭貴妃更是激動得眼眶泛紅，連聲讓人去佛堂替未出世的孩子點一盞長明燈。入夜之後，幾位老太妃遣人送來了賀禮，各宮也都陸續派人來道喜。整座紫禁城的中秋夜，比往年多了一層掩不住的喜氣。
朱祁鈺放下酒盞，目光落在杯中微微晃動的琥珀色酒液上，神色有些複雜。
算上前不久剛入宮的唐妃，他如今膝下共有三位妃嬪。唐氏入宮時日雖短，但性情溫婉安靜，不爭不搶。
如今三人都懷有身孕，汪皇后一胎，杭貴妃一胎，唐妃時日尚淺，脈象雖弱卻也還算平穩。若一切順利，今年之內，他的子嗣便有望了。
這份心思在腦海中盤桓了沒多久，便被另一件事打斷了。
八月十七，大同鎮八百里加急軍報送到京城，脫脫不花遣使至大同，求見大明邊臣，語氣謙卑而迫切：願率部內附，向大明稱臣納貢，只求朝廷出兵牽制也先，為他在漠北草原上爭一線生機。使者此刻正在大同鎮等候朝廷迴音。
八月十九，奉天殿朝會。
滿朝文武在短短兩日內都讀過了那份從大同轉來的軍報，全城各家衙門的廊下都在議論同一件事。今日朝會的議題，果不其然就落在了“脫脫不花請求內附”這件事上。
“陛下，”兵科給事中李森搶先出列，語氣激昂，“脫脫不花乃瓦剌部酋，與我朝素有舊怨。土木堡之變雖以也先為首惡，然脫脫不花亦曾參與其中。如今彼勢窮來投，陛下若納之，恐寒了將士之心。臣以為，當據塞不納，令其自生自滅！”
此言一齣，殿中不少武臣微微頷首。畢竟土木堡的賬，每一個大明軍將都還記在心裡。
然而戶科給事中吳宣立刻出列反駁：“李給事中之言差矣。脫脫不花與也先早己反目，去年更是兵戎相見。昔年在土木堡，脫脫不花未曾親自領兵，戰後亦未追隨也先南下。如今他與也先己是死敵，若我朝將他拒之門外，他必投也先而死戰，平白增厚敵人的實力。不如納之，使其為我所用。”
朝堂上迅速形成了兩派意見，你來我往，爭得面紅耳赤。主戰派認為脫脫不花反覆無常，納之無異於養虎貽患；主撫派則認為此時正是分化瓦剌的天賜良機，若是拒絕，等於把脫脫不花往也先懷裡推。
也有人說，不如接受歸附，但不出兵，讓脫脫不花留在原地牽制也先，大明坐收漁利。更有人提出乾脆藉此機會集結京營精銳，一舉出塞，將漠北犁庭掃穴。
朱祁鈺坐在御座上，一首沒有開口，只是安靜地聽著，任由朝臣們把各自的立場和理由都擺到了檯面上。
等到爭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他微微側過頭，將目光投向了從始至終未曾發言的于謙：“於尚書，你怎麼看？”
于謙聽到皇帝點名，當即出列，拱手施禮，聲音一如既往地沉穩：“陛下，臣以為，脫脫不花該納，但兵不能出。”
“納其歸附，是向草原各部表明我大明天威浩蕩、不棄歸順之人的態度。有此先例，日後漠北諸部但有窮途末路者，皆會以脫脫不花為鑑，心向我朝。但若出兵，京營整編未畢，燧發槍尚未全軍列裝，刺刀戰術也僅演練了數月，此時深入漠北與蒙騎主力決戰，勝算只在五五之間。”
這句話一齣，朝堂上那些原本激昂的主戰派也都不由自主地冷靜了下來。
是啊，京營的新編練才剛剛成型，火器戰術還在磨合，現在就傾巢出塞去打一場國運之戰，確實是有些操之過急了。
朱祁鈺在御座上微微頷首。他不再猶豫，首起身來，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清晰地迴盪開來：“傳旨大同鎮：準脫脫不花率部內附。所部人口、牲畜、輜重，由大同鎮撫一體查驗登記，暫撥邊牆外空地安置。賜脫脫不花金帛牛羊，以全其歸順之誠，至於出兵一事，暫不議及。”
旨意以八百里加急送往大同。
當傳旨的快馬沿著官道絕塵而去時，千里之外的大同邊牆上，一場綿延了數年的草原風雲正在走向最終的轉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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