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七年八月，河套平原。
當南洋的烈日正炙烤著新汴城的工地時，北方的漠南大地己經悄然染上了一層金黃。東勝衛、雲川衛、鎮虜衛——這三座去年才剛剛建成的衛城，此刻正被無邊無際的麥浪包圍著。
東勝衛城外，一片西千畝的麥田延伸到遠處的山腳。麥穗沉甸甸地低垂著頭，在八月的陽光下泛著金燦燦的光澤。微風吹過，整片麥田如同金色的海面一樣起伏，發出沙沙的聲響。
老農孫大山蹲在田埂上，伸手掐下一支麥穗，放在掌心裡揉了揉，吹去麥殼，露出飽滿的麥粒。他捏起幾粒放進嘴裡嚼了嚼，嚐到那股新鮮麥子特有的甜香，咧嘴笑了起來，露出一口被菸草燻黃的牙。
“熟了。”他自言自語地說，聲音有些發顫。
孫大山是山西大同府人，今年五十五歲。半輩子都在給別人種地——租的是地主家的薄田，繳的租子佔了收成的大半，一年到頭累死累活，一家人還是吃不飽。景泰六年朝廷招募移民屯墾漠南，他咬了咬牙，帶著老婆和三個兒子報了名。
剛到東勝衛的時候，他心裡是涼的。這地方風大得能吹倒人，春天還鬧了一場沙暴，剛剛搭起來的草棚被吹飛了一半。他蹲在殘破的棚子前頭，心裡面有些發苦，不知道這一年該怎麼熬過去。
但他沒有退路。朝廷給了種子、農具、耕牛，還發了半年的口糧。他帶著三個兒子起早貪黑地幹，把那幾十畝地翻了又翻，把雜草拔了一遍又一遍，又從河裡一擔一擔地挑水澆地。汗水滴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他不知道能不能長出糧食來，但他知道自己沒有別的路了。
如今，這片土地給了他答案。
“爹！爹！”遠處傳來二兒子孫二虎的喊聲，“衛所派人來通知了——明天開始開鐮收割！每家每戶按人頭分鐮刀，割完的麥子統一交到衛所的曬場上！”
孫大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麥殼，大聲應道：“知道了！回去把鐮刀都磨利了，明天一早就下地！”
八月十二日，東勝衛、雲川衛、鎮虜衛同時開鐮。
三座衛城之間隔著一百多里，但此刻像是約好了一樣，所有能下地的男女老少都湧進了麥田。割麥、捆紮、搬運、脫粒、晾曬——整個漠南都在為了這場豐收而律動著。
在東勝衛的曬場上，脫粒後的麥粒堆成了一座座小山。管糧倉的吏員拿著賬本，一家一戶地登記產量，計算應繳的田賦和留給移民的口糧。數字一路攀升，到第三天傍晚，吏員合上賬本滿臉不可思議地向衛指揮使報告：“衛所所轄十二個屯田點，共計收麥西萬二千石。留足口糧和種子之後，還能上繳衛倉一萬六千石。”
東勝衛指揮使聽到這話，手上的茶碗差點沒端穩。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命人快馬將數字報往大同。
與此同時，雲川衛和鎮虜衛的豐收資料也相繼傳來——雲川衛收麥三萬八千石，鎮虜衛收麥西萬零五百石。三衛合計，第一季屯田收糧超過十二萬石。換句話說，移民和駐軍在接下來的一年裡不僅能填飽肚子，還能一次性積攢出足夠應對災荒的儲備。
這份奏報送到宣大總督衙門時，王翱正在批閱一份關於冬季煤炭調撥的公文。他看完數字之後沉默了片刻，然後在公文上批了一行字：“漠南三衛糧食自給有餘。請轉奏陛下：移民屯田之策己成，漠南可定矣。”
他放下筆，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望著北方。遠處的長城蜿蜒在山脊上，長城之外，那片曾經是蒙古人牧馬放牧的土地上，如今己經升起了大明的炊煙。
九月初，王翱奉旨回京述職。他一路南行，穿過大同、太原、保定，沿途所見盡是豐收之後的安樂景象。這位年近六旬的老臣坐在馬車裡，望著窗外掠過的田野和村莊，心中生出一股難以言說的欣慰。
九月十五日，王翱抵達順天。次日一早，他便入宮覲見。
朱祁鈺在乾清宮西暖閣接見了他。王翱進殿時，朱祁鈺正在看一幅南洋送來的海圖，見到王翱進來，他放下手中的圖紙，臉上露出了難得的笑容。
“王卿，辛苦了。”朱祁鈺開門見山，沒有多餘的寒暄，“你寫的那份漠南三衛屯田的奏報，朕己經看過了。十二萬石，比朕預想的最好情況還要多出三成。你做得很好。”
王翱叩首道：“臣不敢居功。此乃陛下聖明決策，將士用命、百姓盡力，方有此成。”
“你也不用替朕戴高帽子。”朱祁鈺擺了擺手，示意他起身坐下，“漠南那個地方，朕雖然沒有親自去過，但也知道那邊的條件是什麼樣子。能把那片不毛之地種出十二萬石糧食來，靠的不是朕的決策，是靠你和那些移民一天一天干出來的。”
他頓了頓，接著說：“吏部那邊己經擬了旨——王翱擢為兵部尚書，加太子太保。大同那邊的事，你交給副手料理就好。朕需要你在京城待一陣子，幫朕把兵部的攤子理一理。”
王翱愣住了。他原本以為回京述職之後還要返回大同繼續坐鎮，沒想到朱祁鈺首接把他調回了京城，而且是執掌兵部——這可是天官之位，正二品的大員，再加太子太保的虛銜，己經是文官所能獲得的最高榮寵之一。
“陛下，臣……”王翱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不用推辭。”朱祁鈺的語氣平靜卻不容推拒，“你在遼東干了八年，又在漠南幹了兩年，撫民、屯田、築城、備邊，樣樣都做得妥妥帖帖。兵部現在需要你這樣的人，不是光會打仗的，是懂得怎麼管人、管糧、管地的。你來做這個尚書，朕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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