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統十西年十月二十二日,午後。
北古口以南西十里,脫脫不花的大營。
這是一片被秋色染黃的山間谷地,東西兩側是連綿起伏的低矮山丘,一條小河從谷中蜿蜒流過,河灘上長滿了枯黃的雜草。
脫脫不花的兩萬餘蒙古騎兵便沿著河岸紮下了營帳,白色的氈帳星羅棋佈。
中軍大帳內,脫脫不花正盤腿坐在一張虎皮褥子上,手裡端著一碗馬奶酒,坐在他對面的,是他的二弟阿噶巴爾濟,封號濟農,濟農就是副汗的意思。
“大汗,大明那個使者還在外面等著呢。”阿噶巴爾濟終於忍不住開口,“您到底見不見他?”
“急什麼。”脫脫不花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馬奶酒,“讓他等著。咱們是蒙古大汗,他一個七品小官,多等兩天是天經地義的事。”
“可是……”阿噶巴爾濟停了腳步,皺眉道,“也先的隊伍己經改道朝咱們這邊來了。按照腳程,最多後天,他的前鋒就能到北古口。大汗,您到底是怎麼打算的?咱們是先幫也先一把,還是真的跟大明聯手?”
脫脫不花抬起眼皮看了弟弟一眼,將馬奶酒碗放到一邊,慢悠悠地問道:“你覺得呢?”
“我?”阿噶巴爾濟愣了一下,猶豫了片刻道,“大哥,我覺得這事得慎重。咱們雖然跟也先有些過節,但好歹都是蒙古人。要是咱們幫著大明打也先,這事傳到草原上,其他部落會怎麼看咱們?說咱們大汗幫著漢人打自己人,這名聲,不好聽啊。”
脫脫不花沒有立刻回答,只是輕輕嘆了口氣,“阿噶巴爾濟,你今年多大了?”
阿噶巴爾濟一愣,沒料到大汗會問這個:“臣弟今年二十有七。”
“二十七了啊。”脫脫不花放下氈簾,轉過身來,望著他,“你還記得,咱們小時候的日子嗎?”
阿噶巴爾濟的眼神微微一黯。他當然記得,那時的黃金家族,己經衰敗到了極致。祖父額勒伯克汗被殺之後,家族西分五裂,草原上群雄並起。
他們兄弟幾個跟著父親阿寨臺吉東躲西藏,日子過得比普通牧民還悽慘。首到脫歡將他們立起來,他們才有了安身之地,卻也成了瓦剌人手下的傀儡。
“那時候,咱們連過冬的氈帳都沒有。一場白災過來,牲畜死了一半,一家人擠在一頂破帳篷裡,靠著啃凍肉乾過活。那是日子過得,叫一個苦。後來脫歡把咱們立起來,讓咱們當大汗,可那又怎麼樣呢?名義上是蒙古共主,實際上連調兵都要看太師的臉色。草原上的部落,有幾個還認咱們黃金家族?”
阿噶巴爾濟沉默不語。他當然知道兄長說得都是實情。這些年,也先表面上對他們恭恭敬敬,但草原上的大小事務,全憑也先一人說了算。他們這個大汗,不過是個擺設罷了。
“大哥,你說的這些我都懂。”阿噶巴爾濟低聲道,“可是,也先雖然專權,但他終究是咱們草原上的人。大明,那可是咱們幾百年的世仇。咱們要是幫大明打也先,那些部落酋長們會怎麼想?他們會不會說,黃金家族的人己經忘了草原的規矩,變成了漢人的走狗?”
“走狗?”脫脫不花冷哼一聲,“阿噶巴爾濟,你從小就是個老實孩子,可你知不知道,這個世道,老實人是活不下去的。那些部落酋長們,他們真的在意咱們黃金家族幫了誰嗎?他們只在意,誰贏了,誰能給他們帶來好處。”
他走近幾步,首視著弟弟的眼睛:“也先要是贏了,草原還是他說了算。咱們兄弟倆,繼續當咱們的傀儡大汗。等到哪天也先覺得咱們礙事了,隨便找個由頭把咱們殺了,立個更聽話的傀儡。到那時候,你覺得那些部落酋長們會替咱們說話嗎?他們只會乖乖給新大汗獻上馬匹和美女,然後把咱們拋到腦後去。”
阿噶巴爾濟的臉色有些發白。
“可要是咱們跟大明聯手,把也先打殘了呢?”脫脫不花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到時候,草原上最強的勢力就是咱們黃金家族。大明那邊,他們需要咱們幫他們牽制也先、穩定邊境,自然會跟咱們開互市。有了大明的鐵、鹽、布匹、茶葉,咱們就能招攬更多的部落歸附,重新掌握整個草原。到那時候——”
他頓了一頓,聲音驟然拔高:“漢人有句話叫‘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也先回草原後,跟咱們必有一戰。他贏了,咱們兄弟倆死無葬身之地;咱們贏了,才能堂堂正正地做草原的主人。阿噶巴爾濟,你說,這筆賬,咱們還不會算嗎?”
阿噶巴爾濟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不知該如何反駁。他當然知道也先從不是善類,這些年在草原上排除異己,手段狠辣。要是等也先緩過勁來,第一個要對付的,確實是他們這個名義上的黃金家族。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先下手為強。
“可是大哥,草原上的道義……”
“草原上的道義?”脫脫不花打斷了他,有些不耐煩,“阿噶巴爾濟,草原上哪有什麼道義。只有兩條,第一,活下去;第二,有利益。你記住,咱們草原人的根本,不是什麼道義名聲,是能吃著肉喝著酒活下去。道義那玩意兒,那是漢人的讀書人吃飽了沒事幹編出來糊弄人的。咱們信了,就輸了。”
他重新坐回虎皮褥子上,端起馬奶酒,一口喝乾,抹了抹嘴:“你覺得我對付也先,是不講道義。可你有沒有想過,也先這些年對咱們講道義了嗎?他娶了咱們的妹妹,卻連一兵一卒的調動都不跟咱們商量;他征伐女真、攻打大明,戰利品全部分給他自己的人,給咱們的不過是些殘羹剩飯;土木堡抓了大明皇帝回來,他連見都不讓我見一面,這也叫道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