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邁入內殿,目光上移,終於看清了當今天子的模樣。
漢靈帝劉宏,三十出頭的年紀,面容清瘦,眉宇間帶著幾分慵懶。眼窩微陷,隱隱有青黑之色——那是長年沉迷酒色留下的痕跡。
但那雙眼睛,卻並不渾濁,反而透著一股深不見底的幽光,讓人看不透。
他歪靠在御座上,一手撐著下巴,似乎對什麼事都提不起興趣。
那就是帝王之氣。不是威嚴,不是霸氣,而是一種“帝心難測”的距離感。劉備心中凜然,一時竟忘了下跪。
“大膽!”張讓尖聲喝道,“罪人劉備,面君不跪,膽大包天!”
劉備這才回過神來,正要下跪,忽聽階下一旁有人低聲提醒:“玄德,快跪下!”
劉備側目,竟是劉焉——這位在幽州認下的叔父,不知何時己調任回朝,此刻正站在臣列中,朝他使眼色。
劉備連忙伏地叩首,口中下意識道:“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話音未落,張讓又抓住了把柄:“陛下,您聽!此人竟敢呼‘吾皇’,不稱‘陛下’,大不敬!罪該萬死!”
劉焉趕忙出列,躬身道:“陛下息怒。劉備出身幽州寒微,久居邊地,確實不諳朝廷禮儀。臣乞陛下寬恕他無心之失。”
靈帝沒有發怒,反而擺了擺手,饒有興致地打量著跪在地上的劉備。
這個滿身狼狽、雨水混著泥水浸透衣袍的年輕人,眉宇間卻有一股難得的英氣,倒是讓他想起了多年前的自己。
那時他還在解瀆亭,不過是個窮鄉僻壤的亭侯,家中清貧,下雨天連傘都沒有,只能冒雨奔走。
“劉焉,”靈帝開口道,“你方才說,這劉備是中山靖王之後?他與朕,論輩分該如何?”
劉焉早己在幽州查過劉備的譜牒,當下便朗聲報了出來:“孝景皇帝生十西子,第七子乃中山靖王劉勝。勝生陸城亭侯劉貞。貞生沛侯劉昂。昂生漳侯劉祿。祿生沂水侯劉戀。戀生欽陽侯劉英。英生安國侯劉建。建生廣陵侯劉哀。哀生膠水侯劉憲。憲生祖邑侯劉舒。舒生祁陽侯劉誼。誼生原澤侯劉必。必生潁川侯劉達。達生豐靈侯劉不疑。不疑生濟川侯劉惠。惠生東郡範令劉雄。雄生劉弘。弘不仕。劉備乃劉弘之子也。”
劉焉一字一頓,將宗譜唸完,最後總結道:“以此推之,陛下乃景帝十九世孫,劉備亦景帝十九世孫,與陛下同輩。”
靈帝聞言,嘴角微微上揚:“如此說來,朕還要喚他一聲賢弟了?”
劉焉連忙道:“君臣大義為先,不敢以兄弟相稱。”
靈帝卻擺了擺手,不以為意,反而對劉備道:“抬起頭來。朕問你,方才為何不稱‘陛下’,而稱‘吾皇’?”
劉備心頭一緊,腦子飛速運轉,伏地道:“回陛下,草民在幽州時,常聽百姓傳頌陛下恩德。在草民心中,‘皇’者,乃三皇五帝之‘皇’。三皇五帝,上古聖君,德配天地。”
“陛下創立鴻都門學,廣開天下寒門進身之路;又遣將大破鮮卑,揚我大漢國威。此等功業,不在三皇五帝之下。是以草民一時情切,脫口而出‘吾皇’。草民不諳禮儀,還請陛下恕罪。”
靈帝聽完,嘴角上揚,眼中閃過一絲滿意。鴻都門學是他一手推動的,大破鮮卑也是他任內的事。這劉備,倒是會說話,比那些只會阿諛奉承的臣子高明多了。
張讓在一旁臉色鐵青,卻不敢再插嘴。
靈帝又問:“朕還聽說,你在涿郡時,以織蓆販履為生?”
劉備坦然道:“是。草民家貧,母親年邁,草民無所長,只能靠編草鞋換些錢糧奉養老母。”
靈帝忽然來了興致,對張讓道:“去,拿些編草鞋的材料來,朕要親眼看看他如何編草鞋。”
張讓一愣:“陛下,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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