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終於強忍著難以言表的心情，發完了手中的《論語》。他站起身來，轉身走向一旁，面色如常，可熟悉他的人若是細看，便能察覺出那雙眼睛裡的波瀾。
王猛一首站在階下，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自家主公。
他看見劉備從起初的溫和微笑，到某個時刻忽然面色一紅，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隨即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了下去，恢復了平靜。
那種變化不是裝出來的，是硬生生按下去的。
王猛心中一動，順著劉備方才的視線掃去，只看見一個五歲的孩童捧著書，安安靜靜地走回座位。
那孩子面容清秀，不卑不亢，除此之外，並無奇特之處。
旁人或許以為劉備是因為看到這麼多未來大漢的希望而激動不己，認為劉將軍心繫漢室。
但王猛看得分明——主公是在見到那個叫諸葛亮的孩子之後，突然變得面色紅潤，眼中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激動，卻又被死死地壓制住了。
像是一個尋了許久寶物的人，忽然在某個不起眼的角落裡看見了它，想撲上去，卻不得不剋制住自己。
王猛心中愈發好奇。一個五歲的孩童，何至於讓主公如此失態？
旋即他轉過頭，低聲問身旁的孫乾：“公佑，你可知道那個叫諸葛亮的孩童？”
孫乾順著王猛的目光看了一眼，回憶了一下，道：“那是泰山郡丞諸葛玄的次子，名亮，字孔明。諸葛玄與宋夫子有舊，便將侄兒送來平原求學。”
他頓了頓，“王長史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王猛沒有回答，又問道：“公佑，你這些時日跟隨宋夫子辦理公學入學事宜，這些孩童中，你覺得誰將來最有可能建立一番事業？”
孫乾不假思索道：“若論出身，當屬那楊廣。他是弘農楊氏之後，太尉楊賜之孫，出身顯赫。若論聰慧，亦是此子最出眾，敏悟過人，在同齡孩童之上。只是……”
他搖了搖頭，“此子不太服管教，宋夫子也說過他幾句。”
王猛示意他繼續說。
孫乾又道：“其次是王勃，小小年紀己然才氣外露，過目不忘，深得宋夫子喜愛。還有那陸游，尊師重道，有孝心，是個好苗子。至於其他的……在下便看不出了。”
王猛聽完，忽然問了一句：“那諸葛亮如何？”
孫乾微微一怔，想了想，搖頭道：“在下看著倒是平平無奇，不怎麼說話，也沒什麼奇特之處。”
王猛沒有再說什麼，也沒有表示反對。但他的目光再次落向遠處那個安安靜靜坐著的孩童。
此刻陽光正好斜斜地照在那孩子身上，將他整個人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暈。
那孩子既不東張西望，也不與身旁的人交頭接耳，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像是一顆被埋進土裡的種子，不聲不響，卻蘊含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力量。
王猛的眼睛何等毒辣。他見過太多人——誇誇其談的、鋒芒畢露的、故作深沉的。
可眼前這個孩子給他的感覺，卻是“懷才隱耀”。
這是一種讓人難以置信的感覺，一個五歲的孩童，竟讓他生出這樣的念頭。
他搖了搖頭，沒有繼續想下去。
劉備站在公學院牆的陰影下，背對著人群，努力平復著自己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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