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華長到三歲時，己然口齒伶俐、心思通透，她開口說話比尋常孩童早了許多，吐字清晰利落，邏輯條理更是遠超同齡小兒。
而自昭華牙牙學語起，江夏便摒棄了坊間流傳的神仙志怪、童謠戲說，每晚抱著女兒，細細講述上下五千年的歷史舊事。
從三皇五帝的蠻荒初開，到秦漢一統的江山壯闊，從秦皇漢武的雄圖霸業，到唐宋風華的世事變遷，一段段王朝更迭、權謀興衰，都化作溫柔的話語，揉進女兒的睡前時光裡。
昭華年紀尚小，大多時候聽得似懂非懂，可偏偏生了一副過目不忘的好記性，但凡江夏講過一遍，她便能磕磕絆絆地複述出大致脈絡。
伺候在旁的白嬤嬤看在眼裡，每每都忍不住暗自咂舌，終究忍不住勸道：“娘娘，公主才剛滿三歲，您給她講這些前朝舊事，她哪裡能聽得明白啊？”
“眼下聽不懂，聽得多了，自然就懂了。”江夏輕撫著女兒柔軟的發頂，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
白嬤嬤見狀，便不敢再多言。
她伺候宮中主子多年，見慣了後宮女子教養女兒的方式，無非是教規矩、學女紅、養性情，可皇后對昭華公主的教導，處處都透著與眾不同，她雖說不清究竟哪裡不妥，卻也能察覺出，皇后是在教公主一些不該是閨閣女子觸碰的東西。
其實江夏也曾無數次在深夜捫心自問，自己這般做法，到底是對是錯。她一步步將女兒往權謀考量、人心博弈的帝王術上引，這條路的艱辛與兇險，她上輩子在史書裡看得清清楚楚。
武則天登頂帝位的血路，蕭太后執掌朝政的孤絕，呂后垂簾聽政的步步為營，哪一個不是在刀尖上行走，耗盡一生心力，不得半分安穩？
她從不想讓昭華走上這樣的路，太過苦楚，太過煎熬。
可她更無法接受，女兒淪為這個時代萬千女子的縮影，困於深宅內院，困於媒妁之言，嫁人、生子、操持家務，一輩子被束縛在二門之內，連外面的天地都未曾見過，一生都任人擺佈，毫無自主之力。
她滿心糾結，可手中的腳步卻從未停下。
她太清楚這個男權至上的世道有多殘酷，女子若沒有立身的本事，沒有自保的底氣，沒有分毫話語權，便只能任人宰割，從沒有第三條路可選。
轉眼昭華西歲，江夏不再滿足於口頭講故事，開始正式教她識字讀書。
不同於其他世家、宮中孩童，先從《三字經》《百家姓》這類淺顯順口的啟蒙讀物入手，她首接將厚重的《資治通鑑》擺在了女兒面前。
那書冊厚重，幾乎比昭華小小的身軀還要寬，翻開書頁，密密麻麻的繁體小字看得人眼暈，白嬤嬤瞥見的那一刻，險些站立不穩，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勸阻：“娘娘，公主年紀尚幼，根基未穩，咱們是不是先從簡單的啟蒙書教起？這般典籍，實在太過艱深了。”
“越是淺顯的順口溜，越難讓她記在心裡，唯有沉下心啃這些硬知識，才能真正學到骨子裡。”江夏淡淡回了一句，隨手翻到三家分晉的篇章，指著開篇幾行字，輕聲對昭華道，“昭華，跟著額娘念。”
昭華乖乖坐在特製的小矮椅上，仰著小臉，眉頭微微蹙起，盯著書頁上的字跡，一字一頓地認真念道：“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初命晉大夫魏斯、趙籍、韓虔為諸侯。”
唸完這一句，她抬起烏黑的眼眸，看向江夏，滿是疑惑：“額娘，什麼是諸侯？”
“諸侯便是掌管一方土地的主君，就像你皇阿瑪掌管整個大清天下，諸侯只管其中的一塊封地。”江夏耐心解釋。
昭華小腦袋歪了歪，又追問道：“那魏斯是何人？厲害嗎？”
“是個胸有謀略的人物，往後慢慢學，你便會知曉他的故事。”
昭華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低下頭，繼續磕磕絆絆地往下念。
江夏從未刻意逐字教她認字，她皆是在平日裡聽歷史故事、看江夏翻閱書冊時，潛移默化記下來的，即便讀得並不順暢，卻沒有一個字認錯。
白嬤嬤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嘴唇動了又動，終究是一聲未發，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將書房的空間留給母女二人。
望著女兒專注認真的小側臉，江夏心中翻湧著難以言說的複雜情緒。
她在教女兒權衡利弊，教女兒洞悉人心，教女兒在這冰冷殘酷的深宮與世道里站穩腳跟，可她心底最想給女兒的，是現代女子擁有的自由——自由選擇自己的人生，自由追求喜歡的事物，自由決定嫁與不嫁，自由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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