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白的無影燈在她鏡片上割出一道鋒利的反光。
她慢條斯理地摘下沾著淡綠色試劑的乳膠手套，指尖在白大褂下襬蹭了蹭，目光像精密的游標卡尺，一寸寸掃過我們所有人。
在我端著的雷明頓霰彈槍上頓了半秒，又掠過老默腰間那把磨得發亮的剔骨刀， 刀鞘上還凝著剛才劈開喪屍頭顱時濺上的黑褐色血痂 ，再滑過王磊肩頭那柄沾著碎骨和腦漿的短柄斧，最後落在梁宏川手裡那根還在往下滴著粘稠黑血的合金長矛上。
黑血砸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 “嗒、嗒” 的輕響，在死寂的實驗室裡格外刺耳。
她的視線最終落回我臉上，帶著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
“能闖過安保、病毒實驗區，還能全須全尾站在這裡的學生，確實不簡單。” 她的聲音不高，帶著長期在無菌環境裡說話養成的輕微沙啞，像砂紙輕輕擦過玻璃，“但這裡不是你們該來的地方。把武器收起來，別碰任何東西。”
她抬手指了指實驗室中央那排鋥亮的生物安全櫃，櫃內的紫外燈還在幽幽地發著藍光，一排排貼著編號標籤的培養皿整齊地排列在架子上。
“這些是經過三十七代傳代篩選的穩定毒株。一旦暴露在常溫常壓下，活性會以每分鐘百分之十七的速度衰減，八分鐘內就會徹底失活。” 她的語氣平穩得像在給本科生上實驗課，“我們花了五個月，犧牲了三個研究員，才得到這十七株能穩定表達 X 蛋白的毒株。每一皿都是用無數次失敗堆出來的。你們要找什麼人、報什麼仇，我都不管。但誰敢碰那些培養皿，我保證你們走不出這個房間。”
蘇曉往前邁了一步，靴子碾過地上的碎玻璃，發出刺耳的碎裂聲。
她死死盯著女人胸口彆著的工牌，白底黑字，邊緣己經有些磨損，上面印著：
吳敏 病毒學教授。
“吳教授。” 蘇曉的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淬了冰的恨意，“你明明知道這種病毒己經害死了上千萬人。整個華國都變成了人間地獄，城市變成廢墟，活人變成吃人的怪物。你明明知道，卻還在培養它？”
吳敏沒有回答。她轉身從恆溫搖床裡取出一個冰盒，用鑷子夾起一支幽綠色的微量離心管。管內的液體黑綠交織，渾濁粘稠，像一管沉澱了千年的腐瘴，在冷光燈下泛著令人作嘔的光澤。
她舉著離心管，對著燈光仔細觀察著液體的分層，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抬起頭，正視蘇曉的眼睛。
她的臉上沒有愧疚，沒有閃躲，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那雙透過厚鏡片的眼睛裡，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執著。
“小姑娘，正因為它害死了那麼多人，我們才必須研究它。” 她把離心管輕輕放回冰盒，動作溫柔得像在對待自己的孩子，“外面那些在街上游蕩的行屍走肉，是病毒失控的產物。但失控不代表不可控。我們要做的，就是找到控制它的方法。你們以為疫苗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嗎？沒有這些實驗資料，沒有這些毒株樣本，再過十年，二十年，人類也造不出疫苗。到時候，死的人會比現在多一百倍，一千倍。”
“喪心病狂！” 蘇曉猛地攥緊了拳頭，“你們用活人做實驗！那些被騙進來的學生，那些無辜的普通人，都成了你們的實驗品！這不是研究，這是屠殺！”
吳敏沉默了。
她摘下護目鏡，鏡片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水霧，模糊了她的眼神。她用白大褂的袖口擦了擦鏡片邊緣，動作一絲不苟，然後重新戴好護目鏡。
“小姑娘，科學從來不講究乾淨與否。” 她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從我們決定啟動這個專案的那天起，我們就知道這是一條錯誤的、沾滿鮮血的道路。但是，這是我們唯一的路。常院長的妻子需要治癒，那些變異的動物需要被控制，還有那些感染了但還沒有完全變異的人類…… 我們的研究，每多拖延一天，就會多死幾百人。”
她頓了頓，語氣裡染上了一種近乎虔誠的狂熱，像一個在末日里佈道的牧師，宣講著某種只有她自己篤信的真理。
“有時候，錯誤的選擇，就是唯一的選擇。”
我沒有聽她們繼續爭論。
我的目光掃過整個實驗室，最後落在玻璃隔間的角落。兩個年輕的研究助理正躲在實驗臺後面瑟瑟發抖，像兩隻受驚的兔子。一個是戴黑框眼鏡的瘦高個，臉色慘白，嘴唇不停地哆嗦；另一個是圓臉微胖的矮個子，雙手緊緊抱著頭，肩膀抖得像篩糠。他們胸前的銘牌上分別寫著：劉澤言、陳書暢。
那個叫陳書暢的圓臉男生正偷偷地往側門的方向挪動腳步，腳剛抬起來，王磊就像一陣風似的衝了過去，一把揪住他的後領，像拎小雞一樣把他拎了起來。
“蹲下！” 王磊的聲音低沉沙啞，像兩塊石頭在摩擦。他把短柄斧從肩上卸下來，斧刃在冷光燈下泛著冰冷的寒光，輕輕貼在陳書暢的臉頰上。
陳書暢 “啊” 的一聲尖叫，立刻抱著頭蹲在牆角，身體抖得更厲害了。劉澤言也跟著 “噗通” 一聲跪了下去，兩人語無倫次地辯解著，說自己只是剛進來三個月的實習生，從來沒有親手碰過實驗物件，所有的事情都是吳教授和常院長讓他們做的。
他們的聲音帶著哭腔，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滿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