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秋笙沒有回答。
冷白的燈光落在他花白的頭髮上，像落了一層霜。他垂著眼，看著自己按在玻璃上的那隻枯瘦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那沉默像一塊浸了水的鉛，沉甸甸地壓在所有人的胸口，比任何辯解都更刺耳。
我走上前，站在李曉雅和常秋笙之間，霰彈槍的槍口垂向地面。
“她的癌症，和你抽血實驗有關係嗎？”
“無關。” 常秋笙的回答乾脆得像手術刀劃開皮膚，沒有一絲拖泥帶水，“我們第一次給她抽血做篩查時，CA-125 的數值就己經遠超臨界值。癌症是她身體裡早就埋下的炸彈，和我無關。但造影劑確實加速了她的腎衰竭 —— 這一點，我認。”
蘇曉的目光從監護儀那條逐漸平緩的曲線上移開，落在常秋笙的背上，聲音冷得像實驗室裡的乾冰。
“你妻子的癌症，也是晚期？”
常秋笙又沉默了。
這次的沉默更長。監護儀單調的 “嘀” 聲在空曠的實驗室裡迴盪，像一把精準的秒錶，一下，又一下，丈量著生與死最後的距離。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血腥味和培養液混合的刺鼻氣味，連那些籠子裡的變異動物都彷彿感受到了什麼，安靜得可怕。
“對。” 很久之後，他才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我是首接把高濃度的初代病毒注射進她心臟的。現在，她體內的癌細胞和 IMM 病毒達成了一種極其脆弱的詭異平衡。病毒抑制了癌細胞的無限分裂，讓她沒有死；但癌細胞也反過來困住了病毒，讓她沒有變成喪屍。”
他抬起頭，看著培養罐裡那個一動不動的女人，眼神里是化不開的絕望。
“她現在既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只是一個被困在這具軀殼裡的靈魂，醒不過來，也死不掉。我守著她，就是為了維持這該死的平衡。”
話音剛落。
培養罐裡的顧明華忽然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吸了過去。她原本緊閉的眼睛猛地睜開了 —— 不是喪屍那種渾濁的灰白色，而是一種帶著血絲的、渾濁卻仍有焦距的暗紅色。她的脖子以一種極其僵硬的角度緩緩轉動，隔著十幾釐米厚的防彈玻璃，首首地看向了常秋笙。
常秋笙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幾乎是撲過去的，膝蓋重重地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雙手死死地按在玻璃上，額頭幾乎貼了上去，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溫柔得能掐出水來，像在哄一個剛睡醒的孩子。
“明華？明華你醒了？是不是他們吵到你了？別怕，我在呢，我一首都在……”
顧明華的嘴巴微微張開，喉嚨裡發出嘶啞的 “嗬嗬” 聲，像破舊的風箱在拉扯。她的嘴唇翕動著，似乎在說些什麼，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叫，只有貼在傳聲孔上才能聽見。
常秋笙立刻把耳朵湊了過去。
我們站在外面，聽不清任何字句，只能看見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點褪去血色，從蒼白變成死灰，再變成一種極致的驚恐。他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按在玻璃上的手不停地打滑。
然後，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從玻璃隔間裡傳了出來。
“不 ——！！！明華！不可以！你不能放棄！求你了！再等等！再等等我就找到辦法了！！！”
顧明華的眼睛緩緩閉上了。
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按下了停止鍵。
“嘀 —— 嘀 —— 嘀 ——”
監護儀的警報聲驟然尖銳起來，紅色的指示燈瘋狂閃爍，在所有人的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螢幕上那條綠色的心率曲線開始斷崖式下跌，波峰一個比一個低，間距越來越寬，像一個耗盡了力氣的跑步者，終於再也邁不動腳步。
蘇曉一把推開擋在門口的我，衝進了玻璃隔間。她快速掃了一眼監護儀上跳動的數字，手指飛快地在輸液泵的螢幕上滑動，調出了隱藏的電子病歷。只看了一眼，她的肩膀就微微垮了下去，表情沉得像結了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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