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早,養心殿的內侍來傳話時,雲瑤正在偏殿核對太后今日的藥膳用料,那內侍只說了:“陛下口諭,請雲御女移步長樂宮。”沒有說緣由,語氣平靜,像是一件尋常的事,但來的時辰是在辰時剛過,不是問診的慣常時辰。
紅芪把那內侍送出去,回來時低聲問:“主子,是否告知嬤嬤?”
雲瑤把手裡的備料單子放下,說:“讓她守好偏殿,什麼也不必說。”自己換了外袍,跟著養心殿來的人往長樂宮方向走。
長樂宮。
她上一次走進這個地方,是除夕夜,避禍,黑暗,蕭琰,一夜之間她把自己所有的籌碼壓進了一張還沒有摸清底牌的局裡。今日走進來的時候,宮門的門檻高度和院落裡的石板間距,她一步一步走得極穩,像一個走慣了路的盲人,心裡卻把暖閣的方向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蕭琰已經在暖閣裡,身邊一個侍從都沒有,她在門口叩禮,起身之後站在原地,沒有往裡走。
他開口的聲音不高,卻把暖閣裡所有的空氣都壓了下去,他說的第一句話,不是問候,不是寒暄,是把昨日攬月臺上的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包括她擲出茶盞的方向和力道,包括她坐的位置與那個藝人站位之間的距離,說完之後,他停了一頓,又說了一件她沒有料到的事,說:“宮宴之前,養心殿已經有暗衛在攬月臺外圍佈防,那個藝人進場的時候,暗衛記錄了他的每一步落點,但在所有人之中,第一個察覺出異動的,是她。”
不是暗衛,是她。
雲瑤站在那裡,把這句話在心裡壓了片刻。
蕭琰的聲音繼續往下走,他說:“他舊疾發作時,她施針的進針位置,不是靠觸感能夠定位到的準度;他說:她在壽康宮偏殿裡處置藥罐的方式,不是一個只憑耳力和記憶生活的人在陌生環境裡會有的反應速度;他說:攬月臺上,她擲茶盞之前的半拍,她的視線跟著那個藝人的右手動了。”
每一件事,他說得極細,細到她知道他不是在這一刻才開始注意,是已經攢了很長時間,今日在這裡,一併放出來。
他最後說:“雲瑤,你還要瞞朕到幾時?”
暖閣裡沒有旁人。她知道這句話已經是最後一道門,門後是什麼,取決於她下一步怎麼走。
她緩緩抬頭,眼眶裡已經有了水意,她沒有立刻開口,讓那個沉默在兩個人之間撐了片刻,然後跪下去,聲音是發抖的,但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穩,她告訴他:“她幼時一場大病之後,視物便如隔著重重濃霧,近處的光影輪廓能見,遠處的人臉認不清,與全盲無異,她說這件事連父兄都不知道,是她一個人壓了這些年的秘密,不是為了欺君,是因為一個將門女兒,若是連‘全盲’都沒有能夠辨明,只是‘視物模糊’,反而顯得更像是在博同情。”
她把這套說辭說得不快,說到一半,聲音有一截真實地哽住了,不是偽裝,是她想到了另一件事,她想到了前世,想到了那七年裡她在全盲的狀態下被人引著走、被人佈局的每一步,那個哽住的瞬間,是真的。
她最後說:“請陛下降罪。”
暖閣裡又沉默了一段時間,蕭琰沒有立刻開口,她跪在地上,把他的呼吸頻率和腳步的動靜在心裡記著,他站起來了,走近了兩步,在她面前停住,但沒有讓她起來。
他說:“她方才說的,他信一半。”
她抬頭,眼眶裡還有未落盡的水意,他繼續說:“他信她視力有殘,不信她只能見光影輪廓,攬月臺上那個茶盞的落點,不是一個只能見輪廓的人能夠做到的準度,但他今日不打算追這件事,他說的是‘今日’,不是‘永遠’。”
隨後,他讓她起來,把她今日招來的真正原因說了出來,那個刺客昨夜在詔獄裡沒有撐過審問,死了,死的方式是吞了藏在牙關縫裡的毒囊,那枚毒囊在入場前的搜查裡沒有被找出來,說明送他進場的人,對內宮搜查的規程極為熟悉,蕭琰要查的,不是刺客的來路,是那條把刺客送進來的線,而那條線,從審查報備單據的內務府出發,往上延伸,在昨夜封鎖之前,內務府側道有人去過。
他把這件事說得很平,但云瑤把這個細節在心裡壓了一下,他知道昨夜江姒月的丫鬟去了內務府側道,他把這件事說出來,不是要她回答什麼,是在告訴她,他的網已經覆到了那個方向,且他在她面前說這件事,是在看她的反應。
她的反應是沉默了兩息,然後說:“她昨夜也聽說了這件事,但她沒有辦法確認,那個丫鬟去側道的目的是什麼。”
蕭琰沒有再追,只是說:“那條側道在昨夜封鎖前往來的人,內務府那邊已經在逐一核查。”
隨後他讓她出去,說:“今日問診的事情改日再議。”出門之前,他忽然又說了一句,說:“昨日宮宴之上,太醫署的人驗過了那把短刃,刃上的毒與壽康宮小廚房那包乾貨裡的東西,是同一個來路。”
這句話落下來之後,他沒有再說話,她在門口停了一步,隨即行禮退出去。
她走出長樂宮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了正當中,廊道上有風,把宮道兩側的樹葉吹得輕輕響,她在宮道上走了一小段,把蕭琰最後那句話在心裡重新過了一遍,宴上短刃的毒與小廚房乾貨的來路相同,這件事如果蕭琰已經查明,那條線就不只是東宮庫房那個小太監,而是一條從外頭往裡走、專門針對太后和宮宴兩個方向同時佈局的更大的線。
兩個目標,同一個來路,是衝著太后去的,還是衝著蕭琰去的?
她把這個問題在心裡壓住,還沒有想出答案,紅芪從側道快步走過來,走到她身邊,低聲說了一件事,說:“今日辰時剛過,雲家那邊來了一個採買的小廝,說是鎮國將軍府的人,藉著採買的名義,在宮外遞進來一張字條,字條上只有六個字,是她父親的筆跡,寫的是:‘北境有變,速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