園圃局那個昏迷不醒的人被送進了刑部,隨身物品盡數丟失,鞋底夾層的紙片成了唯一線索,刑部的人在茉苑通報此事之後,順勢留下了一個問題:紙片上的渡口地名,與雲家在北境的一處驛站舊址相距不足四十里,而那處驛站舊址,正是當年雲戰雄佈防路線上一個已廢棄的節點。刑部沒有明說什麼,但那個問題本身就是一把刀,懸在茉苑上方,沒有落下來。
雲瑤坐在案邊,把這件事在心裡壓了一遍。刑部的人選在這個時間點來,選在園圃局線人被發現的第二日,這個時間不是巧合。她拿出紅芪那張紙,把刑部提到的那個渡口地名,落進圖上那個妃嬪母家兄長的名字旁邊,兩件事之間的空格,比昨日又縮短了一截。
但她沒有時間細想,因為紅芪在午前出了門。
紅芪說是去太學生那裡續借一本算學的冊子,出門的時候神情和平常沒什麼區別,連掌事嬤嬤都沒有多注意到什麼。雲瑤讓紅芪去跟著,紅芪跟了半條宮道,回來說:“紅芪在太學生聚居的廊院外頭沒有停,徑直繞去了東邊的偏巷,在一個支攤賣舊書的老翁那裡蹲了將近半刻鐘,翻了幾本舊書,隨後從那老翁手裡接了一個東西,是一個摺好的紙條,接了就走,連價都沒還。”
那個舊書攤,雲瑤此前沒有注意過,但現在這件事放在她手邊,她發現一個細節:那個攤位的位置,恰在文淵閣側門斜對面,能把文淵閣側門進出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紅芪回來之後,把紙條給她看了,紙條上只有幾個字,是一個時辰和一個地點:申時末,尚食局舊庫的東角門。
雲瑤沒有立刻做決定,她把紙條翻過來,在背面聞了一下,有一種極淡的墨香,不是市面上尋常的墨,是一種摻了松煙的舊式製法,這種墨,她在油紙包的副本里見過,副本的字跡用的就是這種墨。
她讓紅芪留在茉苑,自己帶著紅芪,在申時末之前一刻,從茉苑側門出去。
尚食局舊庫的東角門不在主路上,繞過去要走一段廢棄夾道,夾道兩側的宮牆年久失修,牆腳有幾株枯草,地面的青磚有兩塊翹起來了,是很久沒有人走的痕跡。雲瑤在走那段夾道的時候,踩到翹起的磚,步子頓了一下,用腳底把那塊磚的鬆動程度試了試,發現不是最近才翹起來的,至少有幾個月了。但磚縫裡有一道淺淺的痕,是鞋底蹭過去的那種,比枯草壓出來的痕淺,比單純風化留下的更有方向性,那個方向,是朝著東角門的。
等在東角門裡頭的,不是她預想中的某個人,而是一件東西:一個小小的錫皮盒子,壓在角門後頭的磚縫裡,盒子外頭沒有任何記號。她把盒子取出來,開啟,裡面是一枚玉扣,雕工精細,是男式冠服上的配件,背面刻了兩個字,是一個字號,不是人名。雲瑤把那個字號在心裡過了一遍,沒有對上任何一個她熟知的來路,但那個雕工的風格,她在某一處見過——是前夜陸庭樾翻閱副本時,他衣袖上壓著的那枚玉佩,同一個工坊的手藝,紋路的走向如出一轍。
她把錫皮盒子收進袖中,沒有在角門處多留,帶著紅芪原路返回。
回茉苑的路上,她在心裡把這件事的幾個方向並了一遍。那枚玉扣是有人要她看見的,但送的方式繞開了所有明面上的接觸,繞開了刑部,繞開了陸庭樾,單獨送到她手裡,這說明送這東西的人,既想讓她知道這個字號,又不想讓陸庭樾知道她知道了。兩者之間的縫隙,很細,但很真實。
她把這件事壓下來,沒有立刻想通,讓它在心裡懸著。
當日傍晚,刑部那邊傳來訊息,說那個昏迷的園圃局線人,下午醒了片刻,說了一句話,隨即又昏了過去。那句話被刑部的人原樣帶過來,說:“北邊的摺子,走的不是驛路。”
雲瑤坐在燈下,把這句話在手裡轉了很久。北境的摺子如果不走驛路,走的是私路,私路能從北境繞進京城,必須有沿途打點的人手,打點的人手要穩,要不被察覺,這條線的成本不低,背後站的人手裡握著的,不只是錢。
她把紅芪那張圖取出來,把今日的幾件事一併壓進去,在那個妃嬪母家兄長的名字旁邊,又多了兩條線——一條通向渡口,一條通向那個字號。兩條線都還懸著,沒有落進實處,但它們開始有了形狀。
就在她把圖收起來的時候,紅芪從外頭進來,步子比平時快了半拍,在屏風外頭站了一下,才進來,把聲音壓到最低,說了一件事,說:“今日下午,東宮來了一個人,不是走正門來的,是從太子賓客出入的側道進來的,那個人帶了一封信,信封上什麼都沒有寫,但東宮管事太監接了信之後,當日傍晚,太子那邊的車駕就從東宮出去了一趟,往北城方向,走了將近半個時辰,回來的時候車駕比去的時候多了一輛,那輛多出來的車,簾子放著,沒有人看見裡頭坐的是誰。”
雲瑤的手在那串珠子上停了一下。
北城方向,是京城玄機館的所在地,那是一個以占卜問卦為名,實則以謀略獻策為實的地方,坊間盛傳館主字號“玄機先生”,從不公開露面,出入的人從不聲張,凡進過那道門的,事後皆諱莫如深。她在前世曾經聽蕭扶風提過這個名字一次,只提了一次,隨後再沒有提過。
她把這件事在心裡壓了下去,和今日那枚玉扣背面的字號放在一處,兩件事之間,有一道她還看不清楚的縫。
但那輛簾子放著的車,從北城回來,進了東宮,帶進去的是什麼人,那個人進了東宮之後說了什麼,這些她現在都不知道,而她不知道的時間,對方已經在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