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人到的那天,廣場上亂得很。
十幾匹西方馬,毛色不一,個頭比本地馬壯一圈,踩著石板地咔咔響,噴著鼻息,把幾個本地騾子擠得往角落躲。僱傭兵們站在一旁,有說西邊方言的,有說混雜港口話的,還有兩個根本不說話,就靠手勢和眼神跟人溝通。
陸行舟站在臺階上,從上往下掃了一遍。
十四個人,加上她們三個,十七人。
隊伍比出發前大了將近三倍,卻不一定比原來好帶。她心裡把這件事放了放,轉頭看向宋瑤。
宋瑤正跟一個叫安塔爾的老僱傭兵說話,那人頭髮花白,左眼有一道舊疤從眉毛切到顴骨,說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壓得住地。宋瑤聽完,點了點頭,回頭找陸行舟對了個眼神。
意思是:這個人可以。
陸行舟沒動,只是下意識把手按在腰側,掂了掂。
可以,也不代表什麼都行。先看。
威廉從人堆裡擠出來,手裡夾著那張羊皮地圖,邊走邊低頭看,差點踩到一個蹲在地上檢查馬蹄鐵的小夥計,被人一把拉開,兩個人互相道了歉,威廉頭也不太抬,繼續走過來。
“根據新的座標核對,”他站定,把地圖攤在陸行舟面前,手指點在極西方向的一塊暈染,“這片區域過去文獻裡叫“白霧高原”,但我更懷疑這是一個翻譯誤差,原始語言裡那個詞同時指代“霧”和“呼吸”,也就是說,它可能根本不是地理描述,而是一種……狀態。”
宋瑤湊過來,看了一眼,沒說話,但眉頭動了動。
“狀態。”陸行舟把這個詞在嘴裡轉了一下,“什麼狀態?”
“活著的狀態。”威廉抬起頭,表情很平靜,像在說天氣,“有記錄說,那片地方有人進去,出來之後說不出自己在裡面經歷了什麼,但呼吸變了。”
廣場上風吹過來,把地圖掀了個角。
沉默了一會兒。
“行。”陸行舟先開口,“出發再說。”
隊伍在第二天清晨動身,城邦北門外的路人站了一排看,表情裡有羨慕也有別的什麼,說不清楚。鎮長親自來送,握手的時候攥得很緊,說了一句“保重”,聲音有點啞。
陸行舟沒說回來,她只是點了點頭。
有些承諾,她不習慣隨口給。
出城之後地形很快變化,土路漸漸碎成石路,再往西走半日,連石路也消失了,只剩草甸和零碎的獸道。安塔爾騎到佇列前端,和另一個叫羅倫佐的嚮導並排,兩個人用一種陸行舟聽不太懂的混合語言低聲說話,偶爾朝遠處山脊指一下。
她跟在中間位置,把前後都看在眼裡。
新來的僱傭兵裡有兩個讓她一直放著心的,一個叫科斯,另一個沒報名字,大家叫他“缺口”,因為他右手小指少了半截。這兩個人從一開始就不怎麼和其他人說話,扎堆待在一起,裝備明顯比其他人好一截。
太好了反而可疑。
宋瑤在午間休整的時候湊過來,在她身邊蹲下,低聲:“你也注意那兩個了?”
“嗯。”
“我問安塔爾了,他說他們是被中間人引薦來的,沒見過本人。”宋瑤停了一下,“中間人據說和好幾個城邦的商會都有往來。”
陸行舟把一口水嚥下去,沒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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