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是張起靈帶來的。
藥擱在桌上的時候，張海俠正坐在窗邊翻一本舊書。
他抬起頭來看見那隻瓶子，手指在書頁上停了幾秒，然後合上書站起來，朝張起靈點了下頭。
張起靈也點了點頭，把瓶子往他面前推了推，沒有多餘的話。
藥是溫的，張海俠喝下去的時候沒有猶豫。
舌尖先觸到一點極淡的苦，然後苦味化開，變成一種說不清的涼。
他放下空碗的時候，感覺到一股微弱的暖流從心口的位置向西肢蔓延開。
他閉上眼睛，把那股暖意一寸一寸地接納進去。
張起靈在旁邊坐了一會兒，確認他沒有異常反應，然後站起來走了，門在他身後輕輕合攏。
房間裡安靜下來，張海俠重新坐回窗邊，攤開的書還擱在膝蓋上，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他感覺到身體裡有什麼東西正在變輕。
他閉了閉眼，在心裡說了一句，你感覺到沒有？
沒有人回答他，但他感覺到那股暗流的尾部輕輕動了一下，然後一個聲音在他腦海裡響起來了，那個聲音帶著一點它一貫的、裹著鋒芒的調子，他說：“感覺到了。”
張海俠沒有睜眼，他的手指輕輕按在胸口的位置，感覺到那股暖意正在往更深處滲透。“它快要結束了。”他說。
“嗯，知道。”黑蝦的聲音頓了頓“這藥……比我想象中好受。
張海俠的嘴角彎了一下，他靠在椅背上，讓那股暖流繼續在他身體裡蔓延。
他知道這個過程需要時間，黑蝦正在被一點一點地剝離。
黑蝦的聲音過了一會兒又響起來了：”她今天穿的那件衣裳，你注意到沒有。“
張海俠知道他說的是馮燦，今天早上馮燦跑進來的時候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衫裙，他記得她在他面前轉了一圈問”好不好看“。
”嗯。“張海俠應了一聲。
”很好看。“黑蝦說，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裡那種慣常的尖銳徹底沒有了，他停了一會兒才重新開口，”我本來以為，我是毒里長出來的，應該什麼都不剩，只有黑的東西，想把你拉下去，想讓你變成我那樣，想讓你連她都留不住。“
張海俠沒有插話，他能感覺到身體裡那股暗流的邊緣正在變得透明。
”但後來我變了。“黑蝦說，”我不知道什麼時候變的，可能是她抱你的時候，也可能是因為聞到她頭髮上的桂花香，我不知道。反正就是變了。“
他又停頓了一下，那股暗流變得更淡了。
”我捨不得她。“黑蝦說，”真的很捨不得。“
他的聲音裡有一種張海俠從未聽過的柔軟。
”如果“黑蝦的聲音變得更輕了，”如果能留下來……哪怕以後再也出不來、只要能借你的眼睛時常看一看她，那就好了，可惜上天從來都不曾偏愛我。“
張海俠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一瞬，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話到嘴邊變成了沉默。
他能感覺到身體裡那股暗流馬上就要消失了，黑蝦沒有再說話了，但張海俠知道他還在用最後的那一點、快要徹底融化的存在，安靜地、仔細地感受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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