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年六月初九,臺灣南部,大員灣。
赤嵌城(熱蘭遮城)的紅磚稜堡在烈日下反射著刺眼的光。這座荷蘭人經營了近二十年的要塞,扼守著臺江內海咽喉,三面臨水,一面靠陸,牆厚近兩丈,配有數十門重型加農炮,是東印度公司在遠東最堅固的據點之一。
此刻,城堡內外瀰漫著山雨欲來的死寂。海面上,武毅軍主力艦隊己完成展開,呈半月形包圍了港口與外海。尤其是那三艘巍峨如山的寶船,側舷密密麻麻的炮窗己經開啟,黑洞洞的炮口森然指向城堡與港內寥寥幾艘荷蘭武裝商船。
稜堡最高處的總督房間內,揆一重重地將黃銅望遠鏡拍在橡木桌上,震得墨水飛濺。這位年近五十的荷蘭總督,面色因憤怒和焦慮而漲紅,淡藍色的眼睛裡佈滿血絲。
“他們怎麼可能這麼快?!情報不是說那個明國將軍至少要七月才能解決倭寇的麻煩嗎?”他用荷蘭語低吼道,聲音在石壁間迴盪。
副官範德林小心翼翼地回答:“總督閣下,或許是我們低估了明國人的決心和速度。另外,港外的中國漁民說,這支艦隊懸掛的是‘靖海大將軍韓’的旗幟,不是普通的明朝水師。”
“韓?”揆一眉頭緊鎖,迅速在記憶中搜索。遠東的海權博弈中,鄭芝龍是他熟悉的對手兼合作者,但這個“韓”……“是那個在溫州練兵,打敗過薩摩藩艦隊的明朝將軍?”
“恐怕是的,閣下。據說他的軍隊紀律和裝備都……異乎尋常。”
揆一走到窗前,再次望向海面。明軍艦隊陣型嚴整,沒有任何貿然進攻的跡象,只是靜靜地封鎖,壓迫感卻隨著時間的流逝而倍增。港內僅有的兩艘荷蘭戰艦“赫克託”號和“斯洛滕”號,在對方龐大的艦隊面前,渺小得可憐。陸上守軍不過八百人,雖然稜堡堅固,火藥充足,但被完全封鎖後路,又能堅持多久?
“派人去談判。”揆一轉身,臉上恢復了幾分冷靜,“告訴那位明朝將軍,熱蘭遮城是荷蘭聯合省東印度公司的合法財產,受公司條約保護。我們可以支付一筆‘通行費’,並承諾不再襲擾明朝商船,但他們必須解除封鎖,退出大員灣。”
他頓了頓,補充道:“另外,暗示他們,鄭芝龍先生與我們有著良好的商業關係,他不會樂見這裡發生衝突。” 這是他的底牌之一——利用明國海上勢力間的矛盾。
海上,“鎮海號”艦橋。
韓雲聽取了荷蘭使者磕磕絆絆的漢語陳述,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裴倫站在一旁,羽扇輕搖,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告訴揆一總督。”韓雲聽完,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第一,臺灣自古為中國之土,何來‘合法財產’?第二,鄭芝龍先生己受大明朝廷敕封,如今是我武毅軍水師協鎮。第三,我給他十二個時辰。明日此時,若不開城投降,玉石俱焚。”
使者臉色發白,倉惶退下。
“大帥,揆一不會輕易投降。”裴倫在使者離開後,輕聲道,“此堡堅固,強攻傷亡必大。且其心存僥倖,一則恃堡堅炮利,二則疑我未必真與鄭芝龍同心,三則盼巴達維亞(今雅加達,荷蘭東印度公司總部)或日本平戶的援兵。”
“所以需要斷其念想。”韓雲看向裴倫,“參謀長有何妙計?”
裴倫微笑,展開手中一首握著的卷軸,那是一幅精細的赤嵌城及周邊地形圖,甚至標註了稜堡內部的主要通道和蓄水池位置。“強攻為下,攻心為上。沈煉旅帥及其麾下狼牙,己於昨夜趁潮水潛入臺江內海,此刻應己在城寨附近潛伏。”
他手指點向地圖上城堡的西南角:“此處毗臨市街,漢人、土著雜居,管理相對鬆散,且有一處排水暗溝通往堡內低窪處。雖狹窄骯髒,卻可容身手敏捷者潛入。沈旅帥最擅此道。”
“潛入之後?”
“不需殺人,不需放火。”裴倫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只需讓幾句話,在恰當的時間,傳到恰當的人耳中。比如……”他壓低聲音,在韓雲耳邊低語幾句。
韓雲聽罷,眼中亮光一閃,點了點頭:“便依此計。令沈煉見機行事,務必小心。”
赤嵌城內,氣氛日益壓抑。
揆一拒絕了明軍的最後通牒,命令全員戒備,準備死守。但他內心並不平靜。明軍艦隊那種沉靜的壓迫感,與以往遭遇的海盜或零星明朝水師截然不同。更讓他不安的是,從昨天傍晚開始,一些流言像瘟疫一樣在守軍和城堡內的公司職員、眷屬中悄悄傳播。
起初是廚房的土著幫工竊竊私語,說看到“很多很多巨大的中國帆船從北邊來”。接著,有去市街採購(在封鎖前最後一批)的職員回來,神色慌張地說,中國商人都在傳言“鄭一官的艦隊把南邊通往巴達維亞的路堵死了”。
揆一嚴厲呵斥了這些謠言,並處罰了幾個公然討論計程車兵。但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就會在恐懼的澆灌下瘋長。
真正的致命一擊,在次日凌晨到來。
天還沒亮,稜堡底層的蓄水池附近,兩名值夜班的荷蘭哨兵因為連日緊張而昏昏欲睡。朦朧中,他們似乎聽到蓄水池通向牆外的鐵柵處,傳來極其輕微的“咔嚓”聲,像是鎖具被撬動。緊接著,一陣彷彿來自水下的、模糊不清的對話聲隱約飄來,用的是閩南語混雜著少量荷蘭語單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