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腳步聲和燈籠搖晃的光影從甬道另一端傳來,瑣碎而拖沓,越來越近。最終停在他的牢門前。
鐵鎖哐噹一聲被開啟。
牢門吱呀呀地被推開,一個穿著褐色獄卒服色、尖嘴猴腮的傢伙彎腰鑽了進來,手裡拎著一個破舊的食盒。他身後跟著兩名按刀而立的錦衣衛力士,面無表情。
那獄卒將食盒隨意往韓雲面前的地上一扔,碗碟咣噹亂響,些許餿了的粥水立馬濺出來。
“韓千戶,用飯了。”獄卒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拿捏的、居高臨下的懶洋洋調子,目光在韓雲破爛囚服下的傷痕處掃過,混著鄙夷和一絲快意,“喲,今兒氣色倒比昨日好些了?也是,閻王爺那兒約莫是客滿,不收您這尊大佛。”
韓雲心裡咯噔一下,看來和他猜想的沒錯,是同名不同人,是現代紀檢監察干部“韓雲”靈魂意識穿越到明朝錦衣衛千戶大人“韓雲”身上,不是帶著腫瘤一起來的,而是錦衣衛千戶大人“韓雲”他腦部恰巧也長了一個腫瘤,只不過這個腫瘤是良性,這位千戶大人對良性惡性腫瘤沒有認知而己。
雖聽見來人說話,但韓雲沒動,甚至沒看一眼那餿粥。他只是抬起眼。
地牢昏暗,那雙眼卻深得嚇人,裡面沒有絲毫獄卒預想中的惶恐、絕望或乞求,只有一片冷硬的、近乎平靜的虛無,像是結了冰的深淵,看得那獄卒心裡莫名一突。
“看什麼看?”獄卒有些色厲內荏地挺了挺瘦弱的胸膛,聲音拔高了些,“還以為您是那個掌刑拿人的千戶爺呢?您如今是欽犯!謀逆的重犯!上面打了招呼,讓咱們好好‘伺候’您……”
他刻意加重了“伺候”兩個字,帶著陰狠的暗示。
然而,此時的韓雲卻在想怎麼活下去?
這念頭一旦出現,就很難磨滅,前身的辦案經驗告訴他,面對未知事物的時候,首先得弄明白自己的處境,必須得摸一下當前的情況,才能對下一步局勢發展有個大致的方向和判斷。
記得,曾經在參與審查調查一名地級市副市長有關問題線索時,那名副市長把自己的屁股擦得乾乾淨淨,所有資金的走向把自己摘得明明白白,表面上看似毫無破綻,卻因自己的其中一個不受重視的秘書在談話中無意間透漏出,副市長好像和一個老闆,好像還是一個女的,見過幾次面。
前世的韓雲以此為突破口,協調司法機關對那個女的實施技術手段,經過一段時間的即時布控與調查走訪,發現這女的己經不能用副市長的“小三”來形容了,稱之為副市長的“五姨太”更為貼切,在“五姨太”的住處地下室發現了超過一億的現金、幾十斤黃金及各類古玩字畫……
那場面不可謂不壯觀,應了那句成語“千里之堤、潰於蟻穴”。
現在用“以小切口破局,以查到的事實指明正確的方向”這樣的辦法,應付眼前的情形最為合適了,便見韓雲緩緩張開口,聲音因久未進水而沙啞不堪,卻異常平穩,每個字都砸在冰冷的空氣裡:“誰打的招呼?”
獄卒一愣,顯然沒料到他會是這種反應,這般首接的嘛!
隨即嗤笑:“喲,還想擺千戶的譜兒打聽事兒呢?告訴您也無妨,免得您死了做糊塗鬼!自然是您得罪不起的……”
話未說完,韓雲打斷他,依舊是那副不起波瀾的調子:“我要是你,趁現在還能抽身,早些打點調去別處。”
獄卒徹底怔住,像是沒聽懂:“……什麼?”
“詔獄是個漩渦。”韓雲慢慢地說,目光掠過獄卒,看向他身後那兩名沉默的力士,最後又落回獄卒臉上,帶著一種近乎憐憫的審視,“水太深!像你這種小蝦米,捲進來,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那眼神,平靜之下是洞穿一切的冷酷,竟讓那獄卒生生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撞上身後期一名力士的胸膛。
那力士皺了皺眉,手按上了刀柄。
獄卒臉上掛不住了,羞惱交加,猛地啐了一口:“我呸!一個將死的罪囚,還敢嚇唬你爺爺我?!給你臉了!”說著,他竟抬腳要朝那食盒踹去。隨後,雙手叉腰,一臉憤恨,像極了後世街頭的地痞小弟,在所謂黑社會大哥的庇護下,騎在老百姓頭上作威作福。
不管是前世,還是今世,韓雲對這樣的人是極其厭惡,如果可以動手,絕對不會耽誤一秒鐘,必須手刃了這小人。可轉念一想,這種小蝦米又何必和他一般見識,便不再搭理這獄卒。
整間牢房,只剩下那獄卒尖銳的咆哮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