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韓亮親自押送一批糧草到餘姚縣的工賑現場。數百名工人正在修建一條從餘姚通往寧波府城的官道。這條官道的修建，不僅方便了駐軍的快速調動和物資運輸，也為當地百姓帶來了便利和商機。
韓亮沿著新鋪的路基走了一圈，每一步都踩得紮實。他仔細檢查了每一處夯土、每一塊鋪路石，不時用腳踩一踩路面，感覺硬度是否達標。
“做工不錯，路基夯實得夠結實。”韓亮對工頭說道，“雖然慢了一些，但質量重要。天冷了之後路基會凍得更結實，到時候路面就穩固了。”
工頭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姓趙，大家都叫他老趙頭。他年輕時在官道上做過勞役，對修路頗有經驗。聽了韓亮的話，老趙頭忙不迭地點頭：“將軍放心，俺們都懂。堤壩修得快沒用，能擋住水才是真本事。這條路，三年五載都不會壞。每一塊石頭俺都仔細挑過，每一鍬土俺都親手檢查過，不合格的返工重來，絕不給大人丟臉。”
韓亮笑了笑，轉頭對隨行的文書說：“把餘姚縣工賑的記錄全部存檔。這些人將來都登記造冊，歸入戶籍。今年修的官道、堤壩、溝渠，百年之後，後人走在上頭，會感激今日之人的。”
天色漸暗。韓雲坐在臨時搭建的營地中，藉著油燈微弱的光芒，處理各地送來的軍報和民生文書。陳素心坐在案几另一端，翻閱著一本古醫書，偶爾抬頭看一眼韓雲，見他眉頭深鎖，便悄悄起身泡了一壺熱茶，放在他手邊。
韓雲抬頭，衝她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東錢湖那邊，需要一批藥材。傷風、腹瀉、外傷感染的太多了，你安排幾個醫者過去。”
陳素心點點頭：“我明日一早調撥。藥庫裡常用的藥材儲備還夠，就是外傷藥消耗得快，需要補充。我跟隨行醫官說過了，讓他們到工地上採集一些常見的草藥，這樣可以節省藥庫的儲備。”
韓雲“嗯”了一聲，又低下頭，繼續看文書。陳素心的目光落在韓雲的鬢角——那裡己經有了幾根白髮。她看得分明，那些白髮是這兩三年來，一點一點，悄無聲息地冒出來的。
“夫君。”她忽然輕聲喚道。
韓雲抬起頭：“嗯？”
“你可還記得，當年在蘇州，我們成婚那天晚上，你說過什麼？”
韓雲怔了一下，隨即微笑：“我說，終有一日，我會讓天下百姓吃飽飯，穿暖衣，老有所養，幼有所教，讓這片土地不再被戰火和飢餓籠罩。我說，這是我想做的事。”
陳素心柔聲道：“我那時以為，你需要十年，甚至二十年。可是夫君，你現在己經在做了。”
“萬里長征，只走出了第一步。”韓雲自謙，“幕府下轄十府，只是彈丸之地。北有清軍虎視眈眈，西有南明割據勢力，內有殘兵敗將苟延殘喘。我們的路，還很長。”但他又點頭笑了笑，“不過你說得對——第一步，己經走出去了，而且走得還算紮實。”
陳素心將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輕輕握住。
一個月後，第一批工賑工程陸續完工。
錢塘江堤壩的十五里險段全部加固完畢，坍塌處用石料填補，薄弱段重新夯實。江浙一帶的百姓聞訊趕來，看著新修的堤壩，許多人失聲痛哭。一位年過花甲的老農跪倒在堤壩上，雙手撫摸著粗糙的石面，老淚縱橫：“這堤啊，從我爺爺那輩就開始修，修了快一百年了，從來沒有修成過。年年修，年年倒。如今總算修好了！明年開春，田地不會再有水患了！老天爺，您可算開眼了！”他磕頭不止，額頭磨破了皮，鮮血染紅了泥土。
寧波府的官道貫通了半個府境，原本需要兩天的路程，現在半天就能走完。農戶可以將自家多餘的糧食、蔬菜、牲畜挑到城裡出售，不必再擔心路途遙遠、趕不上集市；走商的貨郎不再需要在泥濘不堪的路上掙扎前行，他們騎著騾馬，載著滿滿當當的貨物，穿梭在城鎮與鄉村之間，生意比以前好了不少。
餘姚縣的水渠建成後，引水灌溉了三千畝荒地。那些曾經乾旱開裂的土地，如今渠水滋潤，泥土變得溼潤肥沃。有人在田壟邊插了一根竹竿，繫了一條紅布條，算是認領土地的標記。
十月底，幕府各府縣的統計送了上來——工賑共招募流民十二萬八千餘人，修建河道、堤壩、道路、溝渠、房屋等工程一百餘項。發放工錢共計十二萬三千餘兩白銀，糧食五萬西千餘石。
更重要的是，透過工賑解決了流民的生存問題，各府縣的治安狀況明顯好轉。治安好轉又帶來了商貿的繁榮，商貿繁榮帶來了稅收的增加，稅收增加又反哺了幕府的財政——一個良性迴圈的齒輪，緩緩轉動起來了。
十一月初，韓雲在杭州府衙召開工賑階段總結會議。
各府縣的官員到得整整齊齊，幕府的幕僚、將領也悉數到場。
“大人，”範廣文念著統計報告，“工賑一個月來，各府縣累計安置流民十二萬餘人，疏浚河道六十餘里，加固堤壩百餘處，新修官道一百五十餘里，開墾荒地三萬餘畝。同時，流民暴亂事件較上月下降七成以上。民心初附，成效斐然。”
韓雲微微點頭，目光沉穩如初。這些冷冰冰的數字背後，是一條條鮮活的性命。是劉貴那樣失去了妻兒卻仍然不肯向命運低頭的漢子；是老趙頭那樣用盡畢生技藝修築百年工程的老工匠；是那些在堤壩上、在官道旁、在田間地頭揮灑汗水的普通人。
他們用勞動換來了溫飽，用汗水換回了尊嚴。
韓雲起身，來到窗前。院中一棵老槐樹上，最後一片枯葉在風中搖搖欲墜。遠處，能夠看到炊煙裊裊升騰，那是工賑營地中百姓在生火做飯。炊煙在暮色中漸漸飄散，融進了蒼茫的天際，像這個剛剛重建的世界裡，一縷最平凡的、也是最溫暖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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