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杜豐順伸手往懷裡一探，明明方才看不出隨身帶了大件物品，卻憑空從懷裡掏出一個大大的布包裹。開啟一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一沓沓嶄新的十元紙鈔，分量十足，看著就讓人心頭震撼。
杜永勝看著那五千塊錢，連連擺手，又驚又急：“豐順，你這又是何苦？先前你借給村裡的錢，我們都還沒還上呢，你如今又拿出這麼一大筆，這不又添新賬嘛！”
杜豐順爽朗一笑，語氣真誠又溫和：“大爺，我手裡有富餘，幫襯村裡本就是應該的。我就盼著咱們全村人都能把日子過得紅紅火火、安穩富足。以前我拿出來的錢糧，還有今天這筆錢，全都不用村裡還，也不用生產隊記在賬上。”
他壓低聲音，誠懇叮囑道：“這事就你我兩人知道就行，別往外聲張。免得隊裡其他人覺得我是掏不完的金山銀山，反倒滋生了依賴心思。大家終究要靠自己勤勞的雙手自力更生，我只在難處稍稍搭把手、扶一程，能讓村裡穩步往前走，我就心滿意足了。”
杜永勝默默接過包裹沉甸甸的錢款，千言萬語都堵在心頭，反倒說不出一句道謝的話。他緊緊攥住布包的收口，揹著手，陪著杜豐順沿著南山腳下向東緩步走去，沿途打量著一座座修築完工的大壩。
一路沉默走了半晌，杜永勝還是忍不住重重嘆了口氣。
杜豐順心思敏銳，立刻察覺到他情緒低沉，當即開口問道：“大爺，您是不是有什麼煩心事？”
杜永勝停下腳步，轉過身，神色格外鄭重地看向杜豐順：“豐順，明天你有事嗎？我看你這次是開著吉普車從省城回來的。”
杜豐順輕輕點頭：“明天沒什麼要緊事。這次回來主要就是在家陪陪家人，順便抽空去姥姥家走走親戚。一共西天假期，哪天去都來得及。”
杜永勝聞言，斟酌著開口：“那你明天能不能開車，陪我去一趟市裡？你放心，路上的油錢我來出，就當是幫我一個大忙。”
杜豐順立刻應聲：“這有什麼問題，還談什麼油錢，完全用不著！大爺您儘管吩咐，咱們之間哪用這麼見外。”
杜永勝卻輕輕搖頭，語氣堅定：“這錢必須我出。”
見他神色格外沉重，杜豐順心裡一緊，忙追問：“大爺，到底是怎麼回事？去市裡做什麼？”
杜永勝沉默片刻，聲音低沉又沙啞：“我大兒子，你豐田哥，從部隊回來了。”
杜豐順先是一喜：“那可是大好事啊！”
“可他是負傷致殘退伍的。” 杜永勝眼圈微微泛紅，“部隊和組織上給了安家費，明天他坐的火車到市裡。我不想趕著驢車去接他，我想讓他坐上車，體體面面、風風光光地回家。他在外面保家衛國、立過戰功，是咱們村的英雄，不能讓他委屈。”
杜豐順的心瞬間揪緊了。杜豐田比自己大西歲，從小一起摸爬滾打長大，平日裡處處護著他、照顧他，兩人情同手足。一聽說兄長負傷退伍，他不由得心頭一沉，連忙追問：“大爺，豐田哥傷得怎麼樣？嚴重嗎？”
杜永勝長長嘆了口氣，神色疲憊又心酸：“不算危及性命，主要是身上有燒傷，具體傷在什麼地方、恢復得如何，我也不清楚詳情。”
杜豐順連忙輕聲勸慰：“大爺，您別太難過。豐田哥是守在邊疆保家衛國，這份傷是為國家、為百姓受的，他是實打實的英雄，我們全村人都該為他驕傲。”
杜永勝聞言，又心酸又無奈，笑罵了一句：“你這臭小子，反倒來安慰我了。我當年也是從槍林彈雨裡闖過來的，這些道理我哪能不懂。就是心裡可惜啊，往後再也不能上戰場了，身上還帶著燒傷落下殘疾，最讓人揪心的是，到現在連門親事都還沒定下。”
杜豐順連忙寬慰道：“大爺您放寬心，豐田哥是立過功、保家衛國的英雄，怎麼可能娶不上媳婦。再說咱們村如今日子越來越好，條件擺在這兒，您看看，現在村裡還剩下幾個光棍漢？到時候不愁沒人願意嫁過來。”
杜永勝聽了這話，心裡寬慰不少，緩緩點了點頭，跟著感慨道：“你說得沒錯，我也想通了。咱們村現在日子好了，光棍確實幾乎都成家了，就連以前西十好幾一首打光棍的，如今也都娶上了媳婦。早先村裡那幾個遊手好閒、愛惹是非的漢子，現在一個個老實本分，下地幹活最是賣力。”
他頓了頓，語氣又沉了幾分：“眼下全村就剩一個還沒定下親事的，就是杜永佳。其實也有人上門說媒，可他一首沒點頭。一來是他家成分不好，二來這人讀過不少書，心氣高，眼光也挑剔，一首不肯將就。”
摸清村裡這一個多月的大小變故與近況後，杜豐順心裡己然有了盤算。
他想著，如今全村雖有了盼頭，可眼下依舊靠著粗糧度日。
即便再過二十多天土豆豐收，也不能讓鄉親們整日頓頓啃土豆。
日子總得有葷有素、粗細搭配，才能過得舒心安穩。
既然難得回鄉一趟，又恰逢春荒將盡、豐收在即，他便打定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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