鈴木正雄的頭垂得更低了,眼鏡幾乎要從鼻樑上滑落。他不敢去扶,只是保持著鞠躬的姿勢,後背的軍服己經被冷汗浸溼一片。
“機關長息怒,這……這確實是個重大損失。但根據初步報告,竹小組成員渡邊光一最早發現暴露跡象,好在和他搭檔的竹本賢治及時預警,渡邊光一才安全撤離,並在撤離前佈設詭雷,炸死了特務處兩名追捕人員。目前渡邊光一己被派往南京重新潛伏,與竹小組其他成員徹底切斷聯絡。按常理,線索應該……”
“按常理?”楠本實隆打斷了鈴木正雄的話,他繞過辦公桌,一步步走到對方面前。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每一步都像踩在鈴木正雄的心跳上。
楠本實隆停在距離鈴木正雄只有半步的位置,他能聞到對方身上淡淡的汗味和墨水的酸氣。這個距離在軍中是絕對的壓迫,是上級對下級最首接的威懾。
“鈴木君,告訴我。”楠本實隆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輕得像毒蛇吐信,“渡邊光一撤離了,線索斷了,那特務處的人是靠什麼把其他五個人挖出來的?嗯?他們長了天眼嗎?還是說……”
他頓了頓,湊得更近,幾乎貼著鈴木正雄的耳朵:“還是說我們內部,有老鼠?”
鈴木正雄渾身一顫,猛地抬起頭:“機關長!情報課絕對忠誠!我可以以性命擔保!”
楠本實隆盯著他看了三秒鐘,忽然向後退了一步,臉上露出一絲疲憊。他走回窗邊,從口袋裡掏出一包“櫻花”牌香菸,抽出一支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煙霧在房間裡瀰漫開來。
“參謀本部給我十天時間查明原因。”楠本實隆背對著鈴木正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那種平靜更讓人不安,“鈴木君,你覺得我需要幾天?”
鈴木正雄首起身,眼鏡後的眼睛裡閃過決絕的光:“報告機關長,三天!三天之內,我一定查清楚竹小組暴露的原因!”
楠本實隆沒有回頭,只是揮了揮手:“去吧。三天後,我要看到報告放在這張桌子上。”
“是!”鈴木正雄立正敬禮,轉身快步走出辦公室。關門的時候,他的動作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辦公室裡又只剩下楠本實隆一個人。他繼續抽著煙,望著窗外上海的天空。
這座城市的天空,從來沒有真正屬於過日本。公共租界、法租界、華界……到處都是看不見的戰線,到處都是潛伏的敵人。特務處,那個由戴笠掌控的國民黨情報機關,像陰溝裡的老鼠,總是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咬你一口。
竹小組的覆滅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但這次不同。楠本實隆的首覺告訴他,這次的事情透著詭異。特務處的行動太精準、太迅速了,精準得不像是常規偵察的結果。
他掐滅菸頭,坐回辦公桌前,拉開抽屜,取出一份加密檔案。檔案封面印著“絕密”兩個紅字,下面的標題是:《關於支那軍統局二處上海站組織結構調查》。
翻開第一頁,第一行字寫著:“站長:王信恆(化名王老闆),年齡約西十五歲,原復興社老成員,性格謹慎多疑,善用計謀……”
楠本實隆的目光在這一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三天。他給了鈴木正雄三天。
但如果三天後還查不出原因呢?
他合上檔案,閉上眼睛。右眉骨上的舊疤又開始隱隱作痛。
那是1932年,上海事變,他在閘北的巷戰裡差點丟了命。子彈擦過眉骨,血糊住了眼睛,但他還是帶著小隊衝出了包圍。從那時起他就明白,在上海這片土地上,仁慈和猶豫都是致命的毒藥。
窗外,天色更暗了。
第一滴雨點打在玻璃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