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喝酒時,我說起此事,有同僚笑著告訴我,我這才知道,每逢冬夏,得給上官送‘炭敬’‘冰敬’,過節要送‘節禮’,上官家有紅白事要送‘份子錢’,這些可不是什麼貪腐錢,而是官場規矩,不送,那你就是不懂事,後續什麼好事都輪不到你。”
“我不信,我繼續遞,我特孃的還真就不信了,我遞了足足半年,最後終於批下來了!”
“我欣喜若狂,內心狠狠鄙夷了一下這大乾官場上的破規矩,結果我萬萬沒想到,批下來的銀子,只有申請的三成。我拿著那點銀子,什麼都幹不了。”
“後來我調進長安,在六部裡當差。我發現有些事,變的更奇怪了。明明是利大於弊,卻偏偏辦不成,明明是弊大於利,偏偏能夠推行。”
“他們是傻子嗎?”
“我覺得少,我覺得不可能,這大乾能入六部當差的,或許真有塞進來的,但不可能全是草包。”
錢玉堂看著高陽,笑著道,“我後來才明白,這大乾的官場是一張網。”
錢玉堂的聲音,越來越沉。
“從地方起來的官員,無論是寒門還是世家,都需要找老師,找同鄉,找同年。”
“哪怕只是幾天的師生,哪怕只是同一個地方出來的人,哪怕只是同一科考上的進士,那都是一條線。”
“你入了這條線,哪怕犯了事,都會有人出面保你,除非你這事太大太大,可誰又能惹那麼大的禍呢?但你不入這條線,什麼事都辦不成,哪怕只是一些小事,也可能會葬送你的官途!”
“下官剛入這條線的時候,完全是迫不得己。”
“那年下官外放做官,捅了婁子。”
“一個當地豪強侵佔百姓的民田,還殺了人,這戶百姓悲憤之下,告到了縣衙,我聞聽此事大怒,首接把他們抓了。”
“可結果呢?沒過多久,我便聽說朝中有人參我,說我‘濫用職權,收受賄賂,欺凌鄉紳’,此事還驚動了先帝,先帝聞聽此事大怒,我要被停職待參,眼看就要罷官。”
“我聽聞訊息時,心都涼了。”
“後來的每一日,我都度日如年,惴惴不安。”
“我想不通,真的想不通,我大罵世道不公,我不服,我又憑什麼服?”
錢玉堂說到這,雙眸泛紅,顯然是這件事首到今日,還讓他印象深刻,記憶尤深。
“高相,我錯哪了?”
“當地豪強強行兼併百姓的土地,還打死了人,這難道不該抓?我二十年的寒窗苦讀,好不容易才熬出了頭,當了官,卻因此事,這莫須有的奏摺,便要罷官回家,那會兒,我內心太絕望了。”
“可我萬萬沒想到。”
“之後的一個月時間,我並沒有等到罷官的旨意,反而是等到了一封信。”
“那是一個我從沒見過,只是聽過他名字的朝中大員給我寫的信。他告訴我,說別怕,這事兒我己經幫你擺平了,只管安心。”
“後來,下官真的沒事,相反還因查清了這事,先帝大喜,對下官屢次嘉賞。”
“高相,您知道那種感覺嗎?您在深淵裡,有人伸手拉了你一把。您以為必死無疑,卻莫名其妙地活了。您以為孤立無援,卻有人告訴你,你不是一個人。”
“下官當時很感激他,下官寫信去謝他,他說不用謝,下官這才知道,他和我有共同一個老師,雖然我們沒見過面,但卻算是我的師兄。”
“他告訴我,官場如履薄冰,一步錯便萬劫不復,這份緣分實屬不易,所以互相幫襯是應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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