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如刀,捲起官道上的黃土,打在人的臉上生疼。
吳越國使團的營地前,氣氛凝重得彷彿連空氣都結了冰。數百名吳越護衛雖然拔出了刀劍,但握著兵器的手卻在不住地顫抖。不怪他們膽怯,任誰面對前方那堵由鋼鐵鑄就。寂靜無聲的殺戮之牆,都會感到發自靈魂深處的戰慄。
楊光義死死盯著前方那面迎風狂舞的“李”字大旗,又看了看那些連面容都隱藏在猙獰覆面盔下的重甲軍卒,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他轉過頭,與身旁的吳越國使臣水邱昭券面面相覷。
“楊將軍,對面......當真是朝廷的侍衛親軍嗎?”水邱昭券壓低了聲音,語氣中透著難以掩飾的驚駭,“老夫出使中原多次,這等威勢的兵馬,簡直聞所未聞。你看他們,鎧甲之精良,陣列之嚴整,便是一言不發,那股子沖天的煞氣也足以讓人膽寒啊!”
楊光義眉頭緊鎖,死死咬著牙關,仔細端詳了半晌,才緩緩搖頭,聲音乾澀地說道:“水邱公,這絕對不可能是朝廷的軍隊。莫說是現在這內憂外患。軍頭林立的大晉,便是往前推上幾十年,中原大地也未曾見過這等雄師。依末將看,或許只有當年大唐全盛時期,那些護衛長安的神策軍。龍武軍等天子禁軍,才能有如此氣勢。”
水邱昭券聞言,花白的鬍鬚抖了抖,指著前方道:“可......可對面明明打著的,就是大晉朝廷侍衛親軍的旗號啊!那‘殿前左班’四個字,做不得假。”
楊光義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悸動,沉聲道:“水邱公稍待,兵兇戰危,對方底細不明,末將且去探問一番。”
說罷,楊光義壯著膽子,大步走到隊伍最前方。他深吸一口冷氣,運足了中氣,衝著百步之外那支鋼鐵大軍高聲喝道:“某乃大晉侍衛親軍下班袛應,楊光義!前方來者何人?既打著朝廷禁軍的旗號,緣何阻我等去路?!”
曠野空曠,楊光義的聲音在寒風中傳出老遠。
對面軍陣中央,李昭端坐在高大的瓦爾達熱血馬上,血紅色的軍團披風獵獵作響。他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中氣十足地朗聲回道:“我乃侍衛親軍殿前司左班指揮使,李昭!”
楊光義聽得真切,心中卻是一沉,當即大聲反駁道:“荒謬!殿前左班一共只有一個指揮的編制!其中四個都的精銳,早已跟隨杜太尉北上抵禦契丹,剩下的最後一個都,如今正在汴梁皇城內殿前侍奉天子!你們從何處冒出來,竟敢冒充殿前左班?!”
李昭面不改色,聲音如洪鐘般再次炸響:“楊袛應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等正是從契丹前線浴血殺出來的!那杜崇威老賊數典忘祖,帶領大軍向契丹狗投降,我等侍衛親軍深受國恩,豈能屈膝降虜?許多不願投降的兄弟四散突圍,卻遭那老賊麾下的走狗薛懷讓率軍追殺!一場血戰,也只有我們這些弟兄死戰得脫,逃了回來!”
這番話說得大義凜然,擲地有聲。然而楊光義聽在耳中,卻是心亂如麻。
他再次抬眼望向對面。那些士兵站得筆直如松,手中的長槍足有近四米長,槍刃在冬日的冷光下閃爍著嗜血的寒芒。經歷過慘烈的突圍戰?被數倍敵軍追殺?開什麼玩笑!這支軍隊從上到下,連陣型都沒有一絲散亂,鎧甲光潔如新,哪裡有半點潰兵的狼狽模樣?
楊光義心中明鏡似的,對方絕對不可能是侍衛親軍殿前左班的人。
可是,看破卻不敢點破。眼下的局勢太明朗了,雖然雙方人數相差無幾,吳越國使團這邊加上自己帶來的人甚至還多出幾十號人,且都是吳越王精挑細選的精銳護衛。但楊光義作為帶兵的武將,一眼就能看出雙方戰力的鴻溝。真要動起手來,對面那幾百號披甲精銳,只需一個衝鋒,就能把他們這六百多人踩成肉泥,己方絕對毫無勝算。
楊光義額頭滲出冷汗,默默地退回了水邱昭券身邊,壓低聲音道:“水邱公,對面咬定是咱們侍衛親軍的人,可末將在禁軍中摸爬滾打這麼多年,確實從未見過這支軍隊。他們太精銳了,精銳得讓人害怕。您看他們站立如松。不動如山的架勢,絕對是一支紀律嚴明的虎狼之師。可眼下敵我不明,我們弄不清對方的底細,絕不能貿然開戰,否則便是滅頂之災。”
水邱昭券也是歷經風浪的老臣,自然明白其中的利害。
楊光義咬了咬牙,繼續道:“末將準備單騎過去一趟,近距離探查一下對方的虛實。若真是大晉兵馬,也好有個轉圜的餘地。”
水邱昭券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撫須道:“老夫與你同去。自從當年朱溫篡唐,天下大亂這幾十年來,老夫走南闖北,也未曾見過如此精銳的軍隊。老夫觀之,便是二十年前威震天下。助後唐莊宗李存勖奪取天下的‘銀槍效節都’,在軍容氣度上,恐怕也略有不及。老夫今日倒要親自去見識見識,這究竟是何方神聖!”
楊光義大驚失色,連忙阻攔:“水邱公,萬萬不可!對方來路不明,若是亂軍流寇偽裝,此去必當兇險萬分。您是吳越使臣,若有閃失,末將萬死難辭其咎!”
水邱昭券卻顯得頗為豁達,他擺了擺手,指著前方那令人窒息的軍陣道:“楊將軍多慮了。若說兇險,此時此刻難道就不兇險嗎?你看對面弓馬齊備,身披精甲,長槍如林。他們若真想對我們不利,剛才直接縱馬衝殺過來便是,我們這點人根本擋不住,何必費這般口舌?既然對方願意搭話,便說明還有交涉的餘地。”
楊光義順著水邱昭券的手指看去,對面陣型中那兩百名精悍弓手已經把強弓握在手中,雖然沒有上箭,但那股蓄勢待發的殺機卻做不得假。他頹然地點了點頭,明白水邱公說得在理,人為刀俎我為魚肉,躲是躲不掉的。
“既然如此,那水邱公請。”楊光義拱手道。
就在這時,一直站在後方的一名錦衣青年快步走了上來,正是吳越國九公子錢弘俶。他眼中閃爍著興奮與好奇的光芒,朗聲道:“水邱公,這等天下無雙的強軍,本公子也想近前一觀!”
水邱昭券看著這位深得吳越王喜愛的九公子,並未阻攔,只是微微點頭。一旁女扮男裝的孫太真見狀,也寸步不離地跟了上來,身後還緊緊跟隨著幾名身手最頂尖的吳越國貼身護衛。一行人脫離了營地的防禦圈,迎著刺骨的寒風,緩緩向著李昭的軍陣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