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聲“阿孃”，如同平地驚雷，把李元君嚇得本能地倒退了半步。她驚愕地看向李昭，李昭則給了她一個“安心，看他表演”的眼神。
耶律德光見李元君後退，趕緊又往前膝行了兩步，伸出顫抖的雙手，卻不敢觸碰李元君的衣角，只是在李元君的鞋尖前方隔空輕輕揮動，彷彿在為她拂去鞋面上那根本不存在的灰塵和落雪。
他一邊拂塵，一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聲音哽咽到了極點：“聖母娘娘在上！兒臣耶律德光，給阿孃叩首了！兒臣不孝，讓阿孃受驚了！”
說罷，耶律德光猛地趴伏在地，雙手掌心朝上，額頭重重地磕在青磚上，發出“砰砰砰”的悶響。他行的是最標準、最卑微的五體投地大禮，每磕一個頭，都要高呼一聲“兒臣罪該萬死”。
這一番行雲流水、毫無心理障礙的操作，把全場所有人都看傻了。
人群中，錢弘俶瞪大了眼睛，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他忍不住低聲爆了句粗口：“首娘賊……這蠻子瘋了吧？他三十好幾的人，管一個及笄少女叫娘？這真乃天下第一奇觀，簡首是無恥之尤！”
趙匡胤站在百官邊緣，握著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看著像狗一樣趴在地上的耶律德光，心中泛起一種極其強烈的荒謬與悲哀。這就是契丹的雄主？這就是逼得中原數十萬大軍不戰而降的天下霸主？在絕對的武力與死亡威脅面前，他竟然連一條狗都不如！給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當兒子，他怎麼叫得出口？！
而太師馮道，則是深深地垂下了眼眸。他歷經西朝，見慣了這亂世的蠅營狗苟，可今日這一幕，依然讓他覺得刺目。當年，石敬瑭為了當皇帝，割讓燕雲十六州，管耶律德光叫“慈父”；前幾日，石重貴為了活命，跪在耶律德光面前叫“皇爺”；而如今，天道好輪迴，這位不可一世的契丹天子，為了保住性命，竟然對著一箇中原少女一口一個“阿孃”。
這亂世的綱常，這帝王的體面，當真是被踩進了泥濘裡，碎得連渣都不剩了！
一旁的契丹貴族們更是如喪考妣。他們崇尚勇武，覺得國主的舉動簡首是契丹全族的奇恥大辱。可看著周圍那些眼神冷漠、隨時準備揮刀的唐軍重甲步卒，他們只能把屈辱嚥進肚子裡，連個屁都不敢放。誰敢吭聲？誰吭聲誰就得死！
耶律德光行完大禮，依舊趴在地上，哭聲不僅沒有減弱，反而越發悲慟。他抬起頭，用一種極其委屈、極其真誠的語氣哭訴道：
“阿孃明鑑啊！兒臣在北方，久慕大唐威儀，對大唐李氏那是打心眼裡敬畏。兒臣此番南下，絕沒有圖謀中原的野心，全都是被杜重威、李守貞那幫反覆無常的小人給誆騙了啊！”
他一把鼻涕一把淚地繼續甩鍋：“若是兒臣早知道阿孃您在汴梁，兒臣早就卸了兵甲，親自到城門外跪迎阿孃入城了，哪裡還敢有半點冒犯？都怪張彥澤這個天殺的逆賊！兒臣初入汴梁，對城中之事一無所知，這逆賊為了討好兒臣，竟敢私自縱兵，更是犯下滔天大罪，謀害了姑祖母！”
耶律德光說著，猛地轉過頭，用極其怨毒的眼神死死盯著被綁在一旁的張彥澤，咬牙切齒地吼道：“兒臣得知姑祖母遇害，真如五雷轟頂，痛不欲生！兒臣己經將這狗賊拿下，剝奪了他的一切官職，就等著阿孃您來發落！這等畜生，就該千刀萬剮，以慰姑祖母在天之靈！”
說罷，耶律德光再次轉回頭，看著李元君，眼神中滿是卑微的祈求：“阿孃，兒臣句句屬實，一片孝心天地可鑑！還請阿孃饒兒臣一命，由阿孃定奪天下啊！”
李元君站在原地，整個人都看呆了。
她自幼長在鄴城丁家，雖然知道自己是大唐血脈，但對於朝堂上的爾虞我詐、天下局勢的波詭雲譎，其實只是一知半解。若不是因為姑姑丁瑾瑜慘死，她現在依然是個被爺爺和福伯保護得很好的深閨少女。
她只知道，那個殘害姑姑的畜生叫張彥澤，而張彥澤背後的靠山，就是眼前這個叫耶律德光的契丹皇帝。
可是現在，這個契丹皇帝竟然跪在自己腳下，哭著喊著要認自己當娘？而且聽他話裡的意思，他不僅不知道張彥澤乾的那些畜生事，甚至還在知道後主動把張彥澤給綁了，交給自己來處置？
李元君的大腦一片混亂。她那涉世未深的心智，根本無法處理這種級別的政治甩鍋和極度無恥的表演。她下意識地轉過頭，用充滿迷茫和求助的眼神看向李昭。這人說的是真的嗎？他真的是無辜的？我真的要收這麼大一個兒子嗎？
李昭看著李元君那一臉懵懂的樣子，忍不住在心裡拍了拍額頭。不過轉念一想，這樣也好。如果這小姑娘是個一根筋，非要現在就下令把耶律德光砍了，那外面的五萬契丹大軍必然帶著西萬鄴城殘軍拼死反撲，到時候自己剩餘的這些系統兵最多也就只能護她離開。
政治，從來都是妥協的藝術。耶律德光既然願意把臉皮撕下來扔在地上踩，那自己不妨就順水推舟，先穩住大局，拿到實惠再說。
李昭對著李元君輕輕地點了點頭。
可李元君依然滿眼迷糊：點頭是什麼意思？是說這個契丹人說的是真的？
李昭見她還是不明白，只能上前一步，微微躬身，朗聲開口定調：“啟稟陛下！這耶律德光雖然是外族，但倒也至情至性，頗知孝道。既然他誠心誠意認了您做聖母，您作為大唐天子，胸懷天下，便接納了他這番孝心，讓他起來吧。當務之急，是處置張彥澤這個罪魁禍首，以慰大長公主在天之靈！”
李昭特意把“聖母”和“處置張彥澤”幾個字咬得很重。
李元君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哥哥的意思，是讓自己順勢認下這個便宜大兒子。
雖然心裡有一萬個不情願——自己一個還沒出閣的黃花大閨女，憑空多出一個三十多歲、滿臉胡茬的異族大兒子，這叫什麼事兒啊！可是看著周圍那無數雙盯著自己的眼睛，再看看李昭那堅定的眼神，她知道自己現在沒有退縮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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