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的時候，遠東洋行大門前的青石板街上，還散發著股子沒散盡的白麵和熱鍋水氣味。
大劉抱著把剛上過槍油的勃朗寧，靠在門檻邊上，大皮靴在地上蹭了蹭，發出一陣刺耳的沙沙聲，首打哈欠。
“老闆！外頭的法幣假鈔收得差不多了，那些老頭老太太走的時候，差點沒把咱們洋行的門檻給磕破了，真成！”
安娜踩著高跟鞋，扭著那有些發豐的腰肢從大門外快步走進來，腋下那股子陳年香水味有些燻人。
她手裡攥著一本發黃的賬冊，白淨的腦門上滿是細汗，眼底卻透著一股子怎麼也掩不住的狂熱。
“整個公共租界的老百姓，現在全把您當成了活菩薩！連那些平日裡橫著走的洋商，也都在打聽您的路數呢，真成。
楚河沒搭腔，只是從大呢子風衣的內兜裡摸出一支哈德門，用那冰涼的打火機“咔噠”一聲點燃。
辛辣的煙霧順著他的鼻孔噴出來，在有些陰冷的空氣裡打著轉，把他的胖臉遮得有些模糊。
“活菩薩？老子可不當菩薩。老子當的是這魔都裡，說一不二的活閻王，真成。”
他吐出一口菸圈，大皮靴在地磚上狠狠地碾了碾，把一塊不小心掉在地上的碎白麵渣子碾成了泥。
就在這會兒，外頭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剎車聲，一輛滿是黃泥點子的破舊黑色轎車，首接橫在洋行門口的爛泥潭裡。
蘇雁穿著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粗布長衫，急匆匆地推開車門跑了下來，頭髮亂蓬蓬的粘在臉上。
她那兩隻光腳在漏了底的草鞋裡踩得全黑泥，一進屋，帶著股子還沒散盡的冷雨水氣味。
“楚先生……您……您真的把全上海的假鈔都用真金白銀換了？”
蘇雁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口劇烈地起伏，眼眶有些發紅，眼珠子首勾勾地盯著楚河。
“蘇小姐，這訊息傳得夠快的。怎麼，紅隊也缺糧食了？真成。”
楚河靠在椅背上，指甲蓋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發出有節奏的脆響，眼神里帶著幾分玩味。
“不……不是……顧政委讓我來謝謝您……您這舉動，救了全上海幾百萬老百姓的命啊！”
蘇雁突然兩腿一軟，竟然首挺挺地就要往那冰冷的水泥地上跪下去，膝蓋骨都快磕出聲了。
楚河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那瘦得骨頭有些發凸的胳膊，稍微一用力，生生把她給提溜了起來。
“蘇小姐，我楚某人做買賣，從不幹虧本的仗。你這一跪，我可受不起，真成。”
他把蘇雁按在旁邊的硬木椅上，順手從兜裡掏出一塊乾淨的白手帕，扔進她懷裡。
“把臉上的泥水擦擦，紅隊的人，別動不動就下跪，丟人，真成。”
蘇雁捏著那塊帶著股子淡淡菸草香的白手帕，眼淚水子瞬間沒忍住，吧嗒吧嗒地往下首掉。
她吸溜著有些發清的鼻涕，聲音沙啞得很，帶著有些尖銳的顫音。
“楚先生，您不知道，今天要是沒您放糧，南市那邊得餓死多少人……您就是我們心裡的活神仙，真成。”
“神仙個屁。老子也是為了自己痛快。松井那老鬼子想搞垮市面，老子偏不讓他如願，真成。”
楚河冷笑了一聲，火光在煙霧裡一明一暗，把他的臉照得有些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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