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騰了小半個時辰，弘暉那點小精力徹底耗光，小腦袋一點一點的，乖乖窩在胤?寬厚的懷裡。
小身子蜷成軟乎乎的一團，長長的睫毛垂在眼瞼上，眯著圓溜溜的眼睛，迷迷糊糊打起了盹，小模樣乖得讓人心尖發軟。
一旁的胤禟依舊坐在窗下，指尖翻著厚重的賬冊，紙頁翻動間發出輕響，他面色依舊清冷寡淡，開口時聲音沒半分波瀾，冷冽又沉穩：“黑龍江的皮貨，何時能到京？”
“下月初十準能到，一路都安排了心腹護送，絕不會出岔子。”胤?低聲回著，抱著弘暉的手臂穩如磐石，生怕稍稍一動，就驚擾了懷裡熟睡的小糰子。
胤禟微微頷首，又淡淡追問：“南邊的新茶呢？”
“早己啟程運往張家口，路途順暢，再過半個月，就能進京入倉。”
胤禟沒再多問，垂眸繼續核對賬目，周遭只剩輕淺的呼吸聲與紙頁摩擦聲。
半睡半醒間，弘暉小腦袋蹭了蹭胤?的衣襟，迷迷糊糊聽著兩人的對話，那些皮貨、茶葉、路程的字眼，他似懂非懂，卻敏銳地察覺到，九叔的聲音雖冷、雖淡，可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是經過反覆思量、細細斟酌的，滿是分量，全然不像八嬸揉他臉蛋、逗他玩時那般，滿是寵溺的隨意。
自打跟九叔混熟，弘暉才徹底發覺，外頭那些說九叔陰沉可怕、心思難測的傳言，全都是假的！
九叔只是不愛說話，不愛笑，那張俊朗的臉，像是冬日裡凝凍的寒冰，常年沒什麼表情，可唯獨對他，從來沒有過半分真正的不耐煩。
他纏著九叔問東問西，再幼稚的問題，九叔都會耐心回答。
他想要鋪子上新奇的小玩意兒，九叔二話不說就命人拿來。
他賴在九叔身上不肯下來，九叔也從不推開，就那麼面無表情地任由這隻小糰子掛在自己腿上、身上，默默承受著那點軟乎乎的重量。
想起之前的趣事，弘暉在夢裡都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前些日子，他還偷偷拽著胤禵的衣袖，仰著小臉好奇問：“十西叔，九叔是不是面癱呀？”
這話一齣，胤禵剛喝進嘴裡的茶水差點噴出來，猛地嗆咳起來，瞪大了眼睛看著他，臉上表情精彩紛呈，又是驚訝又是好笑：“你這小腦袋瓜裡，都裝些什麼稀奇古怪的詞？‘面癱’是從哪兒學來的！”
弘暉心知說漏嘴，小臉蛋一慌，連忙眨巴著眼睛補救，奶聲奶氣地胡謅：“是、是暉兒自己編的呀！不愛笑、不愛說話，總是冷冰冰的，不就是面癱嘛！”
胤禵半信半疑地盯著他，見他一臉無辜，終究沒再追問。弘暉悄悄鬆了口氣，小胸口怦怦首跳，好險沒暴露秘密！
這兩年，多虧了“邱小姐”，他腦子裡裝了數不清的知識，遠超同齡孩童。
夜裡入睡後，邱小姐總會在他的夢境裡出現，像一位無所不知的神仙先生，教他種甘薯、玉米、馬鈴薯的全套法子，教他算術、地理、天文，講遍大清的山川河流，還說海外金髮碧眼的洋人趣事，甚至連粗淺的治國安民之道，都一點點講給他聽。
有時候是看鮮活的影像，有時候是聽細緻的講解，有時候還要做習題。
那些題目不算難，可一旦做錯，邱小姐那清冷的電子音就會響起：“請重新思考。”隨即螢幕熄滅，留他一個人在黑漆漆的夢裡發呆，首到想出正確答案，才會重新開始。
邱小姐比府裡教他讀書的張師傅嚴厲百倍，可弘暉半點兒都不怕她。
邱小姐從不會真的生氣，從不會嫌他煩，更不會因為他學得慢就放棄他，一遍聽不懂就講兩遍，兩遍聽不懂就講三遍，耐心得不得了。
剛跟著邱小姐學習時，最先學的就是高產糧食的種植之法，從播種、施肥到收割、儲存，他早己背得滾瓜爛熟，倒背如流，閉著眼睛都能一字不差說出來。
可他從未把這份功勞攬在自己身上，心裡透亮得很：他不過是個傳話筒，真正能讓老百姓吃飽飯的法子，是無數農學家窮盡一生鑽研的成果，是田埂上勞作一輩子的老農民積攢的經驗，是千千萬萬心繫土地的人換來的。
他算什麼呢？不過是沾了邱小姐的光，照著所學複述罷了，哪裡敢居功。
上輩子他只是個幼兒園孩童，最大的本事就是搭積木、畫蠟筆畫，哪裡懂什麼家國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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