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矇矇亮。
京西官莊外,大片空地中央早早便搭起了一座寬大的棚子。
棚子西角點著熊熊的火盆,大灶、蒸籠、案板、鍋碗瓢盆一應俱全,擺得像模像樣。
陳師傅帶著幾個徒弟,把連夜準備的甘薯、玉米擺了幾大筐,齊齊碼在案板旁,等著一聲令下便生火開灶。
棚子外頭人頭攢動,方圓幾十裡的莊戶人家聽說了這邊有官家來“送吃食的法子”,一大清早便扶老攜幼趕過來瞧熱鬧了。
不瞧熱鬧還能怎樣?莊稼人嘛,天生就是好新鮮的命,更何況還給管飯呢!
可是當他們踮起腳尖看清了棚裡棚外站著的那幾位主角,嘰嘰喳喳的議論聲瞬間炸開了鍋——
“咋回事?這幾位哪是管事的大人啊?”
“領頭的那位爺倒是氣派,冷冰冰的,一看就是皇親貴胄,不像是會擺弄鍋灶的。”
“後頭那幾個小豆丁是幹嘛的?瞧著最大的也不過七八歲,領著的那幾個怕是還沒我家那侄子大呢!”
“這還能教咱做吃的?怕是連灶臺都夠不著吧?”
弘暉個頭最矮,穿著石青色的小袍子,站在胤禟身邊,踮著腳尖努力冒出頭來。
別說百姓了,他連前頭那幾排農人的肩膀都看不見,急得跟只熱鍋上的小螞蟻似的在原地首蹦。
弘晴在後面幫他扶著條小凳子,好聲好氣地勸著:“我扶著你踩穩了再蹦,別把凳子蹦歪了!你彆著急上火的,反正咱人都站這兒了,還能給趕回去不成?”
遠處人群裡,有個老漢抱著鋤頭,鼻子裡哼了一聲:
“嘿!我就說嘛,這官家辦事哪能靠譜?搞了半天找幾個沒斷奶的娃來教咱們種莊稼?老子種了一輩子的地,還得聽那毛都沒長齊的小東西瞎指揮?”
旁邊一個大嬸擰了他一把:“你瞎說什麼呢?沒瞧著前頭那位爺的氣派嗎?那滿身貴氣,一看便是皇家的爺,豈是咱們能隨便埋汰的?”
那老漢被大嬸在腰上擰了個印子也不惱,照樣大著嗓門嘀咕:“皇家爺又怎麼樣嘛?他又不下地,他能比咱這些莊稼把式懂種地?我才不信呢!”
莊頭老吳頭滿頭大汗跑過來,一邊抹汗一邊點頭哈腰往胤禟跟前湊:“九爺,您看這棚子安排得合適不合適?可需要小的再備幾車磚石壘灶?”
“不必。”胤禟面無表情道,“你退下,不許在棚裡走動,不許出聲擾民,不許衝撞阿哥。”
“是,是,小的遵命!”老吳頭連聲答應,腳底抹油退到棚外半丈處站著,活像個木頭樁子,大氣也不敢多出。
弘暉在一旁看著九叔三言兩語打發了莊頭,心裡更安心了幾分,連忙仰起臉朝他露出一個比糖稀還甜的笑,胤禟低頭看了他一眼,面上依舊沒變化,卻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頂,一觸即收,收回來的那片刻手指恰好擦過弘暉的臉頰,輕得像是風拂過去。
“九叔跟暉兒真有默契!”弘暉小聲咕噥了一句,踩著小凳子轉過身,扯著嗓子衝棚外喊:
“各位叔叔伯伯、嬸嬸大娘!大家彆著急!今天請大家來,是想讓大家看看,新鮮莊稼能做出來好多種好吃的,不比咱們平時吃的米飯饅頭差!暉兒先讓師傅們做一輪,大夥兒先看,看完了再嘗,嘗完了回家試著做,咋樣?”
大人們面面相覷,有幾個婦女微微點頭,覺得這小娃娃粉雕玉琢的還挺可愛,可多數人依舊雙手抱胸站在那兒,滿臉都是“我倒要看看你這小毛孩子能搞出什麼名堂來”的看好戲表情。
有個牽著孫子的老伯小聲問身旁的中年人:“哎,這孩子說話怎麼這麼利索?瞧著也就西五歲的樣子吧?”
中年男人撇撇嘴:“誰知道是哪家的公子哥兒,來咱們這窮莊子體驗生活的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