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暉聽著他們此起彼伏的議論聲和盤算聲，站在棚口，笑得眉眼彎彎，兩隻小肉手背在身後，小身子站得筆挺，活像一隻出了窩、得意洋洋的小狐狸。
弘昇站在他身後，淡淡道：“你嘴都咧到耳朵根了。”
弘暉摸摸自己的腮幫子，嘿嘿一笑：“暉兒笑起來好看嘛。”
到晌午時分，日頭高升。
最後一批百姓端著碗把鍋裡剩餘的餅子、薯條、玉米粥吃了個乾淨，咂摸著嘴，依依不捨地準備散去。
遠處，胤禟立在棚柱旁，袍角被風吹起，日光將他稜角分明的臉龐鍍上一層淡淡金光，周身氣息雖依舊冷峻，但眉眼間那股凌厲的稜角不知何時悄悄柔軟了幾分。
他垂著眼，目光漫不經心地落在不遠處的弘暉身上。
那孩子正忙得腳不沾地，一會兒踮著腳尖往百姓手裡塞小冊子，一會兒又奶聲奶氣地大聲追問：“伯伯你記住了沒有呀？”
小臉紅撲撲的，額前的碎髮被細汗濡溼，軟軟地貼在腦門上，活像只不知疲倦的小獸。
看著弘暉，他忽然有些恍惚。
他自己西歲的時候在做什麼呢？
記憶有些模糊了。
大約是學著騎烈馬，一次次被狠狠甩下來，摔得渾身青紫。
可他爬起來從不哭，只是瞪著一雙血紅的眼睛，咬著牙非要再騎上去，把身邊的太監嚇得臉都白了。
那時候，父皇摸著他的頭說，老九這股子倔勁兒，最像他。
可後來，他己經不太稀罕父皇的誇獎了。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心冷的呢？
大約是母妃生了老十一以後，大約是看著別的皇子在父皇跟前爭寵獻媚的時候，大約是自己漸漸明白，那些溫情脈脈的東西，在這座吃人的紫禁城裡，是最不值錢的垃圾。
於是，他學會了冷臉，學會了沉默，學會了用錙銖必較的金銀算賬來填滿心裡那個漏風的黑洞。
哪怕後來長開了，眉眼褪去了稚氣，變得深邃俊朗，可童年時那些惡毒的竊竊私語，依然像跗骨之蛆。
他永遠忘不了，那些宮人背地裡怎麼嚼舌根——“九阿哥長得真醜，像只沒長開的猴子”、“宜妃娘娘那麼美，怎麼生了個這麼醜的兒子”……
那些話像一把把鈍刀子，在他最敏感的年歲裡，一刀刀割在他的自尊上。
即便如今他己然蛻變，早己不是當初那個任人嘲笑的孩童，可那種被嫌棄、被嘲弄的刺痛感，卻早己刻進了骨子裡，成了他心底永遠無法癒合的傷疤。
可偏偏這個小東西，每次仰著那張稚嫩的小臉喊他“九叔”時，那雙清澈的眼睛裡只有純粹的依賴和歡喜。
那奶聲奶氣的小嗓子落進他耳朵裡，就像有一隻柔軟的小手，在他早己堅硬如鐵的心口輕輕撓了一下。
癢癢的，帶著點久違的暖意，卻一點也不討厭。
起初是覺得煩，恨不得拿塊布把那張嘰嘰喳喳的小嘴堵上。
後來是習慣了，耳邊要是沒了那聲軟糯的“九叔”，反倒覺得這偌大的院子冷清得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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