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暉仰著小臉，眼睛裡盛滿了擔憂，像兩汪清泉，眼看就要溢位來了。
他是真害怕。
怕自己好不容易想出來的好辦法，還沒出自家府邸的大門就被拍死在桌子上。
怕那些他不認識的大人們，你一言我一語，把甘薯、玉米、馬鈴薯全說成是“妖孽”。
更怕那些還在餓肚子的人，等啊等，等到花兒都謝了，等到雪都下了好幾場，還吃不上飯。
胤禛放下茶盞，看著幼子那雙乾淨到發光的眼睛，心裡頭忽然像被什麼東西輕輕紮了一下。
這孩子遲早要面對朝堂上的糟心事。
那些笑裡藏刀，那些陽奉陰違，那些嘴上說“臣附議”、轉頭就想方設法使絆子的伎倆……
早一點知道，早一點有防備。
“會。”
一個字，乾脆利落，像刀子切豆腐，連個停頓都沒有。
弘暉的小臉“唰”地垮了，像被霜打了的小茄子，蔫巴巴的。
“那……那怎麼辦呀？”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哭腔，小鼻子一抽一抽的，活像一隻被搶了魚乾的小貓，“暉兒好不容易想出這麼好的辦法，他們為什麼要不同意嘛！暉兒想了好久的！想得頭髮都掉了好幾根！”
胤禛看著他這副委屈巴巴的小模樣，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弘暉面前，彎腰——一把將這隻炸毛的小糰子從椅子上撈了起來，穩穩地抱進懷裡。
動作行雲流水，像練過千百遍。
弘暉順勢摟住阿瑪的脖子，把小臉使勁往他肩窩裡拱，像一隻受了天大委屈、終於等到主人回家的小奶貓，悶悶地蹭來蹭去，蹭得胤禛的衣領都歪了。
“因為戶部不是阿瑪一個人的。”胤禛的聲音從他頭頂傳下來，沉沉的，低低的，像冬日裡的爐火，不燙，但暖，“朝廷做事，不像你想的那麼簡單。有人同意，就有人反對；有人贊成，就有人拖延。一件事從想法變成政令，要走很多路，過很多關。”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怎麼讓這個西歲的小腦袋瓜子聽明白。
“急不得。”
弘暉從他肩窩裡探出半張臉，淚汪汪的眼睛眨了眨，睫毛上還掛著沒掉下來的淚珠，像清晨沾了露水的蝴蝶翅膀。
他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懂了一點點，但不多。
“可是……可是那些百姓等不了呀。”
他癟著嘴，聲音又低又軟，像被風吹過的蒲公英，飄飄忽忽的，“他們現在還在餓肚子，還在挨凍……等暉兒長大了，他們都等老了呀……等老爺爺都變成老老爺爺了，牙都沒了，種了甘薯玉米也咬不動了……”
胤禛抱著他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幾分。
這個孩子，心裡頭裝的東西，太重了。
重到連他這個成年人都覺得沉甸甸的，像揣了一塊石頭在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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